一沓崭新的白宣被搁在手边，莳萝手中的画笔一顿，抬起头来。

梁胥锦微微俯身打量着被莳萝画了一半的轮廓，赞赏地点头，“瞧上去比昨日好些了，虽然五官还没有添上，但仅从轮廓便知你画的是谁。”

莳萝低下头，继续专心作画。

梁胥锦拿起不远处画架上的废稿，一张一张地欣赏着，“还记得你一开始画时，三五个时辰才能画出一张四不像，如今不仅越画越像，花费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了，你瞧，”她抖了抖手中废稿，“这不也没什么可怕的吗？”

笔尖从白宣上走过，莳萝将画中之人身上的冕服勾勒完整，才停笔接话，“是王姬教导有方，想出这种法子让我对抗心魔。”

梁胥锦笑了笑，得意道，“逃避无用，你既已经决定回去，那么就要做好日日同她相见的准备，梁毓昭心思深沉，狠辣狡猾，你若是遮掩不好，被她发觉了端倪，暴露吾的存在事小，恐于你性命有碍。”

“我既已决定回去，便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梁胥锦放下画稿，走上前拍了拍莳萝的肩，“吾知你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回去，可是若在大仇得报之前被梁毓昭堪破好歹，岂不是功亏一篑，你难道会甘心？”

莳萝沉默不语，梁胥锦今日的提醒便到此为止，离开前她给莳萝透露了一个紧要的消息，“渡问口传来密信，说前几日伏狮山粮仓失火。”

莳萝不甚明白，疑惑地问，“王姬何意？”

“伏狮山内驻扎着数千朔州军，山中粮仓供应着这支军队的口粮，粮仓隐蔽，整个朔州也没几个人知晓，凡出纳粮食皆需朔州刺史的手令，驻扎山中的守军人选更是需要上达天听，你说，在这般慎之又慎的层层严控之下，怎么会忽然失火？”王姬侧着头，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莳萝仔细想了想，“难道不是王姬派人做的？”

梁胥锦摇头，“在此之前，吾可从不知晓伏狮山中粮仓的所在，赫延部的人更不可能知晓，所以粮仓失火，只有一种可能。”

“监守自盗。”莳萝脱口而出。

“你果真长进了，也能看清这时局背后的弯弯绕绕，”梁胥锦拢紧身上的披肩往帐外走去。

营帐中只剩下了莳萝一个人，手中的笔停在当空，整个人一动不动，满脑子都是梁胥锦方才给她透露的消息。

倘若粮仓失火是大周自导自演设下的一场局，那么做这场局的目的是什么？

莳萝心中有了个猜测，但是她不敢深思。

在王姬安排的计划里，不久之后她会作为大周被劫掠的人质，同其他百姓一道被大周赎回去，按照朝廷的惯例，朔州刺史必定会亲自前来渡问口对被劫掠的百姓进行安抚，届时她只需在唐济面前露出真面目即可。唐济是没见过她，但是唐济身边的司马曾在建初三年代唐济回京述职，那次述职过后，梁毓昭曾私下传召朔州司马，而她并没有避让，这位司马见过她。王姬说，只要见过她真容的，没有不印象深刻的，只要唐济身边的人认出了她，以唐济对梁毓昭的忠心，必定会将此事传回长安。

王姬还说，她假死的一年多来，梁毓昭与豫王兄妹二人时常争吵，梁毓昭总怀疑是豫王帮她死遁，频繁试探，所以一旦发现她根本没死，必定会将她带回长安。

这是她们原先的计划，可今日王姬透露的讯息却在说，计划有变。

莳萝握紧了手中的狼豪，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继续作画。

朔州是梁毓昭起家之地，被赫延部神不知鬼不觉地劫掠，她必定会认为其中出了岔子，可她是大周天子，想要亲自前往朔州，必须要有一个更加名正言顺的，能够说服京中百官的理由。

伏狮山被赫延部入侵，只要拿这个做文章，让百官以为朔州的防御保密漏成了筛子，那么天子亲自驾临朔州，便师出有名了。

那双总是出现在她梦境中的双眼跃然纸上，莳萝再也克制不住心神的震荡，丢下了画笔，抓起尚未完成的画稿心烦意乱地揉成一团。

梁毓昭要亲自到朔州来了，可是她还没有做好面对她的全然准备。

手中团成一团的画稿算是废了，莳萝将它丢弃，可过了一会儿，又走过去将它捡起，展开，皱巴巴的废稿上，画中人凉薄的双眸正直直地盯着她。

这双眼眸让她畏惧，更让她痛恨，如果可以，此生她都不愿再见。可是偏偏天意弄人，她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她不仅要回去，还要让梁毓昭饶恕她的欺君，并将她继续留在身边。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要赌，赌梁毓昭是不是还有玩弄她的兴趣。除此以外，她手中竟没有任何能打动梁毓昭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