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初六年的正旦，长安城中张灯结彩，太极宫里笙歌曼舞，俨然一副盛世清平、天下富安之象。然而只有正旦前一夜被急召入宫的重臣才知，安泰只是表象，在遥远的西北边陲，盘踞了数十余年，与中原王朝有着数不清的旧账的赫延部，依旧对繁荣的王朝虎视眈眈。

前周至前秦，前秦至大周的几十年里，王朝因为内政不安，几易国主，致使对赫延番邦的约束逐渐力不从心，赫延部韬光养晦，一夕坐大恢复元气，竟妄图卷土重来，这不趁着大周百姓过节之际，出兵劫掠边城，以百姓为人质，要挟大周换取钱财与粮草。

对于赫延部的挑衅之行，朝臣各执己见，正旦前夜，梁毓昭召集众臣商议了一整宿的对策，都没有达成统一的意见。

眼看正旦在即，此事只得略放一放，等过了正旦再说。哪知赫延部却是一刻都不想多等，距离正旦过去的第三日，朔州刺史唐济又传来急奏，说赫延部一再催促，见大周的赎金未曾及时送来，便趁夜烧了伏狮山的粮仓。

伏狮山是大周与赫延部交界之处的一座山脉，山脉西侧为赫延部所有，东侧隶属于大周。此等边境重地，必然有重兵把守，也因此，山中建有一座隐秘的粮仓，伏狮山五千守军的口粮皆出自这座粮仓。

粮仓所在地极为隐蔽，凡入粮出粮，都需朔州刺史的亲笔手书及符牌，章程极为严苛，轻易混不进外邦细作，可偏偏就是这座粮仓，在不知不觉间就被赫延部一把火给烧了。

消息传到长安，梁毓昭再次传召重臣入宫议事，这回不等底下的臣子出言禀奏，她就直接道，“朔州是我大周北方边陲八大州之一，亦是阻挡赫延部南下最为重要的一处屏障，朕身居朔州多年，登基后在朔州布下重重防线，赫延部狼子野心，短短一个月内，两度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破防线马踏朔州边镇，发生这样的事，朕不能不多思多想，因而朕决定亲自前往朔州一探究竟。”

勤政殿中的众人闻言愣了愣，还是尚书令最先反应过来，他急忙劝道，“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如今不是帝女，而是大周天子，当三思而后行，边陲危险之地，您万不可轻易前往啊！”

“尚书令，诸位臣工，”梁毓昭目视众人，以不容置疑地口吻说道，“朕今日传召诸位，是要诸位拿个主意，朕此番离京短则两月，多则四五个月，期间长安何人主政，还请诸位一同推举出来。”

梁毓昭这般说，就是已经下定了决心亲自前往朔州。

尚书令默默叹了口气，他知晓女帝的性情，也清楚有些事她能听劝，有些事却是听不了劝的。那一夜入勤政殿议事，他官位高，站在最前面，离御案最近，旁人或许没看见，他却看得清楚，朔州刺史奉上的名册最后压着一张画像，画像上画着一个陛下的故人，已逝的豫王良姬。

前年泰陵山下绿映庄发生大火，庄子里的人一个不少，却偏生死了最不能死的那个，那时他就知道此事并不简单，但他并没有多言，不管是天意还是人为，他都庆幸乔良姬能离开陛下，而陛下也并没有太过执着于那场大火，回到太极宫后越发勤勉政事，他乐见其成，暗中给百官透了意思，让他们日后千万不要在陛下面前提起已逝之人，他以为曾经荒谬的兄妹相争之事总算过去了，可是等到那晚在勤政殿看到了乔良姬的画像，他才惊觉，陛下一直都不相信人死了，她早就安排人在暗中默默查访，而唐济必定是因为发现了被劫掠的百姓之中有陛下想找的人，所以才向长安发出急讯。

尚书令沉浸在自己的思虑之中，身后的人轻声提醒了好几遍，他才如梦方醒。

“尚书令，陛下问您的意思呢。”

尚书令恭敬地上前一步，“陛下圣意已决，臣等自当遵奉陛下圣谕，臣以为陛下此次前往朔州，应当调派羽林卫与金吾卫同时随行护驾。”

梁毓昭点了点头，“尚书令为朕安危着想，朕明白，尚书令的担忧，只是长安主政的人选，不知尚书令有何想法？朕想着让豫王代朕监国，尚书令辅政，不知您意下如何？”

尚书令闻言心下一沉，静默片刻才开口，“陛下容禀，臣以为陛下离京这段时日，可由中书令、尚书令、门下侍中以及中书侍郎、尚书仆射、门下侍郎暂时组成议政堂，确保朝堂的如常运转，若遇需陛下定夺的大事，议事堂派人八百里加急前往朔州请示陛下。”

梁毓昭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尚书令，“可若是急事，请奏朕岂不是耗费时间？”

“陛下，去岁封笔前，臣与诸位大臣梳理了今年春前朝需要处置的几件大事，无非劝课农桑，以及继续推行税制改革，据钦天监测算，今岁春并不会有异象，风调雨顺的可能更大些，陛下此行两个月便能返回长安，臣以为期间并不会发生什么急变，议事堂就已经足够安政。”

“两个月？”梁毓昭微微一笑，“尚书令这是给朕约定期限呢。”

“臣以为两个月足矣，”尚书令意有所指地抬头，“两个月后，无论陛下是否如愿，为大周江山计，都应当返回长安。”

梁毓昭听懂了，目光从尚书令的身上转移到了手边唐济的奏疏上，尚书令不愧是她起用提拔的人，是个聪明人，却不迂腐，这是既想让她如愿，又劝谏她既为大周天子，万事都该有个限度和分寸。

“罢了，就依尚书令所言吧。“梁毓昭挥了挥手，“朕今日便会下诏组建议政堂。”

官员陆续退出勤政殿，一直等到接近宫门口，中书令才上前压低了声音问，“尚书令，为何不同意豫王监国？”

尚书令抬头仰望宫城城阙，幽幽道，“豫王虽是亲王，却与陛下异姓，这是大周，梁氏的大周。”

尚书令言尽于此，徒留中书令一人拧眉沉思。

“陛下，诸位大臣已经离宫了。”蔡殿正回来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