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毓昭洗了双手，用净帕轻轻擦拭指缝间的水珠，问道，“茵蔓离宫了？”

“是，按照陛下的意思，太乐令亲自送茵蔓离开的太乐署。”

“那便好。”梁毓昭擦干了手，将净帕丢下，出人意料地说道，“朕想去后头看看。”

蔡殿正的神色有片刻的错愕，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问道，“陛下指的，可是，漱月阁？”

梁毓昭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负手径直往殿外走。

莳萝前年芒种前后暴毙，梁毓昭一回到漱月阁，就命人将从前服侍莳萝的宫人送回掖庭宫，只留下了一个根本不相信死讯的云昙守阁。

漱月阁被尘封一年半，梁毓昭从没踏足过一步，只是每年年末地方上贡时，她会命人将一些瞧着不错的奇珍绮罗送到这里，也不说送来后如何处置，云昙就只能提莳萝收着，林林总总的，竟也堆满了整座阁，好好的一个藏娇之所在短短时间内成了一个堆放贡品的库房。

虽然莳萝不在，云昙却也每日都会打扫这里，因此漱月阁虽然冷冷清清寂寞没有人烟，但是却很洁净。

梁毓昭事先并没有派人来传信，她来得突然，云昙正在擦拭莳萝从前梳妆用的铜镜，听到阁外传来脚步声，一时竟反应不过来，待回头看到梁毓昭的身影，更是久久回不过神。

“云昙，陛下圣驾驾临，还不赶紧行礼。”蔡殿正好心提醒。

“哦哦，”云昙连忙丢下手中净帕，放下卷起的衣袖，来到梁毓昭跟前端端正正地行了礼，“给陛下请安，吾皇万岁。”

梁毓昭微微颔首，环顾四周。

阁中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几乎连个能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云昙见状急忙解释，“这些，都是陛下命人送来的，婢子不敢擅动，都先替娘子封存了。”

梁毓昭跨过满地箱笼，来到莳萝用过的妆案前，拿起云昙擦了一般的铜镜，继续擦拭，蔡殿正跟过来道，“陛下，让臣来擦吧。”

梁毓昭摇了摇头，指腹摩挲着铜镜背后双鸾衔绶的花纹，沉寂如古井一般的双眸露出些许异样的波澜，她低头望着铜镜中倒映着自己，忽然发现左脸侧有一道浅浅的褶皱，以为是没擦干净，便用净帕仔细擦了擦，哪知那道褶皱仍在。

目光暗了暗，梁毓昭循着褶皱描摹，才发觉竟是铜镜上有了磨损之处。

“朕记得这原先是一面新镜，怎么会有磨损？”

“这……”蔡殿正俯身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猜测道，“便是当年新制的，眼下也有三四年之久了，怕是旧了，臣命人换一面新的来。”

“哦？”梁毓昭侧头问云昙，“是如此吗？朕瞧着，这道痕迹怎么像用硬物划上去的？”

云昙一惊，急忙跪倒在地，“陛，陛下，是婢子，婢子前几日整理娘子的首饰时不小心用发簪划到了……”

梁毓昭抚摸着铜镜上的划痕，划痕并不新，根本就不是近日才划上的，能让云昙如此遮掩，那只会有一个原因，这划痕是莳萝自己划的，且是刻意划的。

这般想着，梁毓昭循着记忆将铜镜摆回原先的位置，而后一边回忆着莳萝梳妆时的坐姿习惯，一边微微转动自己的身子。铜镜上的划痕像一尾鱼，随着她的动作不断地在她脸上游弋，而无论怎么移动，都会有一大段从上至下贯穿她的左眼。

梁毓昭明白了原委，抬手触碰上铜镜中被划痕贯穿的左眼，光影交错，镜子里的人渐渐变了容颜。

她又见到了那双眼睛，从前这双眼睛的主人在床榻上被她折腾的情动时，眼尾会渲泄出深深浅浅的红，一开始她并不知这些红意味着什么，当她堪破时，每回都势必要在莳萝的眼尾看到这抹红才会罢休，只要一见到莳萝眼尾的绯红，她都会甚是得意，从没留意过，原来莳萝会是这般痛恨会为她生出绯红的眼眸。

莳萝恨她，更恨自己会为她而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