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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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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乐姬井然有序地进入殿中,为首的吹箫,吹箫的这个并非寻常乐姬,而是前几年被梁毓昭提拔起来的司乐谢珍娘。

谢司乐踏着曲调的节奏,缓缓行至规定的地方落座,而后众乐姬也依次落座。箫声呜咽,将空荡的殿宇衬得更加清寂。

豫王低下头自己给自己斟了一盏茶,茶汤清澈,映出了他眉宇之间的愁容。

梁毓昭将豫王的反应看在眼中,脸上闪过势在必得的神色。今日腊八,奏此哀乐并不衬景,但若不勾起豫王的回忆,接下来的计划怕是会事倍功半。

蔡殿正也暗中关注着豫王这边的动静,她掐着时辰,觉得差不多了,暗中给谢司乐递过去一个眼色,谢司乐指尖一个错音,哀乐立刻转了调子。

起初,豫王还未曾察觉曲调的变化,待被箫声引出的琴声在耳边响起,他执盏的手猛地一顿,疑惑地抬头望向众乐姬的方向。

只一眼,豫王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面上露出惊愕的表情。

他直愣愣地盯着谢司乐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的弹琴乐姬,不禁想起了天凤元年在烟雨楼初见莳萝时的情形。那个时候的莳萝,也是这样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弹奏着一曲《缓郎归》。

时过境迁,他怎么又在太极宫中看到了当日的莳萝?是他出现了幻觉吗?

豫王迟钝地举起茶盏,仔细嗅了嗅盏中的茶水,茶汤醇厚并无异味,不是梁毓昭在他的茶中下了药,所以,不远处那个隐在人群中抚琴的,真的是莳萝?!

脑子还没想明白,身体却已经挣脱了礼节的束缚,豫王摇摇晃晃地从位置上站起,而后一步一缓,朝着那名乐姬走去。梁毓昭作壁上观,蔡殿正及时反应过来,匆匆上前想要拦住豫王去路,“王上?王上!”

可豫王对阻拦他的人熟视无睹,旁若无人的继续向前,奏曲的乐姬琴声逐渐凝滞,像是已经注意到了豫王的反常。她紧张地用目光向谢司乐求救,谢司乐也恰好在豫王走近时挡在了她的前面。

谢司乐不卑不亢地朝豫王行了礼,“王上,请自重。”

豫王视若罔闻,将谢司乐往旁边重重一推,谢司乐一个没站稳,倒在了身后的七弦琴上,琴声被骤然截断,弹奏的乐姬慌忙起身跪地。

豫王的脚步停在乐姬面前,低头打量着对方,默了片刻,才努力从嗓子里挤出声音,“你抬起头来。”

乐姬的背影僵了僵,局促地缓缓仰起头,却不敢与豫王对视,视线直直地落在前方。

豫王微微倾身,指尖捏着乐姬的下巴,凑近了打量,“你,叫什么?”

“婢子,婢子名唤茵蔓。”

“你方才弹奏的是什么曲子?”豫王捏着茵蔓下巴的手指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

“婢子弹奏的是《缓郎归》。”茵蔓回答。

“这曲子,是何人教你的?”豫王追问。

“此曲坊间流传已久,婢子在梨园时曾习过。”

豫王深吸一口气,松开了茵蔓,转身望向梁毓昭,“陛下,此女是新入宫的?”

梁毓昭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问谢司乐,“她是新入宫的?”

谢司乐抱着撞疼的胳膊回道,“是,去岁太乐署有一批乐姬到了年纪被放出宫去了,前不久遵照太乐令之命,从梨园新挑了些新人。”

谢司乐话音一落,就听豫王难掩嘲讽地笑出声来,“那可真是挑的好啊,这个叫茵蔓的新人,倒是令臣想起了一位故人。”

梁毓昭瞬时冷下了脸色,“王兄此话何意?”

“啊!”

茵蔓忽然被豫王抓住了肩膀拖着来到御座前,梁毓昭拧眉怒斥,“放肆!”

豫王面无惧色,指着茵蔓质问,“陛下你将一个长得同莳萝相似的人挑入太乐署,放肆的究竟是臣还是陛下!”

“王上慎言!”蔡殿正惊出一身冷汗,谢司乐也急忙解释,“王上误会了,人都是臣与太乐令挑的。”

“是吗?”豫王忽然凄凉地放声大笑,“臣此前听闻陛下今日常传召太乐署的乐姬入勤政殿奏曲,对那乐姬异常抬爱,隔三岔五赏赐不断,臣本无意干涉陛下私事,可若令得陛下盛宠之人是这一个,臣便有些话不吐不快了!”

“哦?”梁毓昭笑问,“豫王想说什么?”

“臣想问陛下,您究竟喜欢的是这个乐姬,还是想要从她身上寻到莳萝的身影?!”不等梁毓昭开口,豫王接着言道,“若是后者,陛下,臣求您放过莳萝吧,别再折辱她了。”

梁毓昭抬手挥了挥,蔡殿正立刻会意,领着殿中一干人等退下,待殿中只余下她与豫王之后,她才开口,“朕折辱她?朕如何折辱她了?”

豫王难掩心痛,“陛下您将她从臣身边抢走,若是您能好好待她,臣也认了,可是您没有,人活着的时候,您是如何对待她的?现在人死了,您将您的愧疚全部补偿给一个赝品,您这还不算折辱吗?!”

“李成范!”梁毓昭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杯盏轻颤,“若非你一再私下见她,给她离开朕的希望,她何至于离朕而去?!”

“哈哈,陛下,”豫王向后踉跄了两步,“陛下,人都死了这么久了,您还在痴心妄想着她还活着呢?您此前一再试探臣,怀疑是臣将她藏了起来,可臣若是有此能耐和陛下您抢人,当初您要将她带进太极宫时,臣又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

梁毓昭缓缓靠在身后凭几上,一言不发地看着豫王。

豫王被梁毓昭的眼神冷了一下,顿时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了,于是抹了一把脸,平复了片刻心绪,跪倒在御座前,用万分诚恳的语气祈求,“陛下,无论前因如何,斯人已逝,您不该再沉浸在往昔的悲痛之中,您是大周天子,万乘之君,该以天下江山,黎民百姓为计!您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啊!”

“臣知您难过,”豫王叹息般笑了一声,“臣也难过,可是难过又有何用,人死不能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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