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胥锦将莳萝留在王姬大帐休养，莳萝每日除了按时服药按时吃饭外，再无别的事情可做，她也分不出心神去做什么，光是梁胥锦告诉她的那些牵扯到前秦、大周两朝皇室三朝天子的秘辛就足以占据她全部的思绪。

有些事情乍一听很荒谬，但是一旦细想，似乎也并非全然没有合理之处。

莳萝虽然只见过天凤帝一回，但是天凤帝生平传奇的经历却在坊间流传已久。天凤帝以前朝帝女的身份成为新朝皇后，在韬光养晦数十年后又从丈夫的手中夺回帝位，恢复旧朝，无论是心胸、胆识，还是韬略、运气，都绝非寻常女子可比。

这样传奇的女人，无论做出什么不驯之事，她都觉得情有可原，也因此，当梁胥锦告诉她，其实自己的生父并非前秦建章帝，而是宫中的乐师时，莳萝虽然为此感到震惊，但却也很快接受了她与梁胥锦同父异母的事实。

难怪那次在太康宫她第一次见到天凤帝时，天凤帝的脸上会有一闪而过的诧异，想必是从她的容貌上见到了故人的影子。

其实她对阿耶的印象并不深刻，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阿耶就去世了，而她的阿娘也很少在她和阿姊面前提及阿耶。她只知晓阿耶死得突然，其余一概不知。不过她曾听阿娘说过，阿姊同阿耶有五分像，而她则更像阿娘，她也曾试图通过阿姊的容貌去回忆阿耶的音容，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徒劳。阿耶先在烟雨楼当乐师，后来一度被京中贵人聘请入府担任府中乐师，阿耶回家的时候极少，她能见到阿耶的日子也屈指可数。

她也曾疑惑过，为何阿耶当了贵人府上的乐师就不能回家了，者背后的真相竟然在阿耶过世十余年后才被揭开。

莳萝摊开修长的食指看了看，忽然凄然地笑了起来。原来当年那个贵人，是个顶顶贵的贵人。

“还在为你阿耶背叛了你阿娘的事感到伤心？”梁胥锦不知何时入的营帐，她是一个人进来的，倒是对莳萝很放心，

莳萝从榻上起身，极为不自在地唤了一声，“王姬。”

梁胥锦走过来，将手中的药碗搁在榻边案几上，叮嘱道，“趁热喝，凉了就没用了。”

待莳萝乖乖饮尽了药，梁胥锦才又开口，“有何好伤心的，你就算想破了脑袋也只是平白给自己添堵，吾的母亲高贵、美丽，是个男人都会动心，何况，”她顿了顿，抚着鬓边步摇垂下的流苏缓缓道，“他除了屈服，就只有死路一条，你若觉得难受，就当他是为了你们母女三人忍辱负重吧。”

莳萝口中的苦涩久久不散，梁胥锦见她沉默，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往事里的人都做了古，你再想也无用，与其为上一辈的纠葛愁肠百结，不若想一想眼下，倒还实际些。”

“眼下？”莳萝攥紧了食指，她预感到梁胥锦药图穷匕见了。

梁胥锦也没让她失望，直白地抬头看向她眼底，问道，“你想不想复仇？”

“复仇？”这一问就给莳萝问懵了。

梁胥锦意外不已，难以置信地问，“吾留你在营帐好吃好喝还给你调养身子，你不会这几日就只想着你阿耶的那些风流事了吧？”

莳萝面上的神情出卖了她，她疑惑不解，不明白信阳公主所谓的“复仇”从何而来，难道是希望她向陛下复仇吗？可她只是想要逃离陛下给她设下的牢笼，除此以外，别无他想。

“我，并不曾想过向陛下复仇。”莳萝以为，那无异于蚍蜉撼树。

梁胥锦怒从心起，气得发笑，“梁毓昭将你从李成范身边夺走，又将你变成她的禁脔，你一点都不怨恨她？”

“我……”怨恨自然是怨恨的，可梁毓昭除了是梁毓昭，还是大周女帝，女帝如果死了，她根本不敢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莳萝不敢看梁胥锦的眼睛，心虚地低下头去。

“好，好得很，”梁胥锦拍手笑问，“即便你对她强取豪夺的恶行无动于衷，那么李氏杀你父，杀你姊的仇呢？你也不想报？”

莳萝倏忽抬起头，“什么？”

“吾说，你阿耶的死，阿姊的死，都与李氏有关。”梁胥锦缓缓逼近莳萝，“吾本不想拿这些往事增添你的伤心，可是你竟然如此朽木不可雕，连身辱之恨都能轻拿轻放，莳萝，吾再不忍也要告诉你，从前辱没你的那个人，同你有着血海深仇。”

莳萝脑中一片空白，在梁胥锦的步步逼近下，她情不自禁地后退，口中喃喃道，“不可能的，不可能……”

“不可能？”梁胥锦难掩失望地停下脚步，反问莳萝，“你父骤然身死，你阿娘就没有怀疑过其中有隐情？你阿姊身子好好的，怎么就忽然得了急症？”

莳萝脚下一个踉跄，重重地往榻上摔去，脑海中走马灯似的浮现出阿娘求告官府无门，阿姊临终之时被病痛折磨得痛苦不堪的场景。

她强忍着泪开口，“是谁要了他们的命？”

“杀你阿耶的，是前秦建章帝李琦，杀你阿姊的是，”梁胥锦故意停顿，莳萝趴在榻上微微侧头，问道，“是谁？”

梁胥锦没有说话，但是莳萝从她脸上悲悯的神色中读出了答案，知道答案的那一刻，她感到胸腔之中有什么炸开，她想张口确认，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梁胥锦叹了一口悠长的气，将四肢僵硬的莳萝从榻上轻轻扶起，在莳萝站稳后，双手又从她的胳膊上转移到了肩上，十指缓缓用力收紧，仿佛这个动作能给莳萝带去一丝丝安慰似的，但是说出口的话，却像刀子一般割在莳萝的心上，抽干了她身上最后的力气。

“梁毓昭。”梁胥锦露出不忍之色，“是梁毓昭，她知晓了吾并非建章帝血脉，那时她已有夺位之心，害怕有朝一日自己也被怀疑，所以干脆先下手为强，给你阿姊下毒，造成重病假象。”

莳萝仿佛一尊石雕，呆呆地站着，梁胥锦继续道，“她本来也想杀你，可是你运气好，阴差阳错地入了李成范的眼，李成范手中有建章帝留给他的势力，梁毓昭不敢轻举妄动，这也是为什么天凤五年的政变当日，梁毓昭杀尽所有兄弟姊妹也要独独留下李成范的原因，她要对前秦斩草除根，就需要李成范这个饵将他背后的那些人钓出来。”

“李成范一贯谨慎，以玩世不恭的纨绔来掩盖自己，狡猾得像个狐狸，梁毓昭拿他没办法，就只能从你下手，可是她没想到李成范这么能忍，都能够对自己的良姬被亲妹妹强取豪夺这种事麻木不仁。”

“王姬，他们是你的亲眷。“莳萝陡然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