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变成姮娘的那一日起,莳萝就知晓,假的终究是假的,她总有暴露的一天,却从来未曾想到,第一个识破她身份的,是外族赫延部的王姬。
一个长相同梁毓昭有五六分相似的王姬,足以唤起莳萝刻意埋藏在心底深处的记忆,记忆一旦被唤醒,恐惧也随之产生。这份恐惧不仅仅来自于远在天边的梁毓昭,还来自于近在眼前的,这位身份神秘的王姬。对方知晓了她的身份,她却不知晓对方的,怎能不令她忐忑。
莳萝根本不会相信眼前的女人是什么赫延部的王姬,王姬这个身份大抵同姮娘一般,都是用来掩人耳目的。
“从吾入帐起,你就一直盯着吾的这张脸,有何猜测?”
莳萝捕捉到了王姬话语中自称“吾”,加上对方这张脸,她斗胆猜测此人必来自皇室,只是来自大周还是前秦,还不好说。
“你姓李,还是姓梁?”
王姬在榻边不远处的高椅上款款落座,听闻莳萝的疑惑,动作一顿,随即兴味盎然道,“你并不愚蠢,可是你做出来的事,却并不聪明。”
莳萝不语,瞧上去对王姬的话不以为然。
王姬摇头叹息道,“放着太极宫里头的荣华富贵不要,偏要冒着危险隐姓埋名来这种边陲苦寒之地过见不得光的日子,吾说你愚蠢,你不服气?”
莳萝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同对方纠缠,或许那些荣华富贵于旁人而言是求之不得的蜜糖,可对她来说却是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毒药,她并不指望有人理解她,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感同身受,于是她继续重复问道,“你姓李,还是姓梁?”
王姬撑着下巴,笑意浅浅地望着莳萝,一双狭长的丹凤眸中满是霜刃,她说,“世人皆知吾姓李,但其实,吾姓梁。”
莳萝震惊难言,眼前的女人既来自前秦皇室,同时又是大周皇室的血脉,这世上除了先帝天凤帝的子嗣,还会有别的可能吗?
“这不可能。”莳萝当机立断,“当今之世,除了……”
“嗯?除了什么?”王姬微微向前倾身,“不敢提她的名字?不愿提她的名字?”
莳萝藏在被衾下的双手缓缓握成拳,深吸几口气才继续说道,“除了她,就只有豫王同时有着前秦与大周的血脉,你不可能既姓李又姓梁!”
“呵呵,”王姬忽然轻笑几声,抬手抚上一侧脸颊,问,“为何不可能?”
“自然是因为,”莳萝猛地顿住。
“因为什么?”王姬故意追问。
因为其他皇室血脉都已经死绝了……可是莳萝并没有说出这句话,因为她忽然想起了一种可能,倘若连她都能假死脱身,那么旁人为何不可以?
如果她同她一样,都是“死而复生”的人,那么她会是谁呢?她和女皇长得相似,而女皇的容貌肖似先帝,也就是说,这个女人像的不是今上,而是先帝!
她是先帝的女儿?!
“你,你是……”莳萝张了张口,却不敢说出自己的猜测,因为她的猜测如果是对的,那么眼前这个女人救她的目的也就不言而喻了。
王姬从腰间掏出一枚菱花形的玉佩隔空抛给莳萝,莳玉佩“咚”的一声砸在床榻上,恰好是有纹样的那一面朝上。
一种濒死的窒息之感将莳萝淹没。她并不想知晓这些秘密,可是为何要让她遇上?
“你在她身边这么久,应当见过一枚差不多的吧。”
莳萝记得,她当然记得,当初梁毓昭随手赏了她一枚玉佩,允许她自由出入太乐署观阅曲谱,请教琴技,那枚玉佩是个圆形,正面浮刻着一个变体的“昭”,所以能代表梁毓昭的身份。
眼前这一枚质地相同的玉佩正面所刻也是一个变体字,且同为变体,字迹一看就是出自一人。莳萝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发觉是一个“锦”字,不免又疑惑起来。她所猜测的那个人,名字里并无这个字。
好在对方并未让莳萝疑惑太久,她指着玉佩道,“吾姓李时,单名一个敏字。”
“你是,信阳公主李敏?!”莳萝抓过玉佩正面朝外,“那此字何解?”
“李敏,那不过时势造就之下的权宜之计,吾真正的名字叫做,梁胥锦。”
莳萝抓紧了玉佩,情不自禁地朝着远离高椅的方向移动,“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吾不仅要告诉你这些,吾还要告诉你另一件事,一件和你的身世有关的,秘密。”
“我的身世?”
梁胥锦起身来到床榻侧,朝莳萝伸出手,“阿萝,吾是你阿姊。”
“咚”,玉佩又一次摔在了床榻上。
“铮”,寂静的宫殿中响起了琴弦断裂的声音,靠在御榻上闭幕养神的女帝不悦地蹙眉睁眼,似乎对梦境被猝然打断格外不满。
茵蔓心惊胆战地上前跪地请罪,“婢子琴艺不精,令陛下受惊,请陛下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