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毓昭捏了捏抽痛的眉心，从榻上翻身坐起，“你今日心不在焉。”

茵蔓被说中了心思，面色顿时惨白，想着为自己寻个台阶下，却不知该找什么借口。

梁毓昭一手撑在膝上，低头问道，“为何心不在焉？”

“回陛下，婢子是，是觉得自己练习多日却仍旧毫无进展，心中着急。”

“撒谎。”梁毓昭淡淡道。

茵蔓大惊，犹如惊弓之鸟，伏地叩首，“婢子不敢！”

“你并不爱弹琴，如何会为琴技毫无进展而着急？”梁毓昭嗤笑道。

“婢子，婢子是怕令陛下失望。”茵蔓急忙解释。

梁毓昭意兴阑珊地靠回榻上，“朕对你的琴技并没有任何期望，何来失望？”

茵蔓脸色变了变，强颜欢笑道，“是，婢子自知天赋不高，不敢同太乐署的其他姊妹相提并论，然既承蒙陛下抬爱，在御前侍琴，婢子自当竭尽全力以解陛下之忧。”

梁毓昭缓缓转过头，“你想为朕解忧？”

“是。”茵蔓抿唇。

“你又不知朕因何而忧，何谈为朕解忧？”

茵蔓沉默片刻，忽然鼓起勇气回道，“陛下所忧，只在一人，婢子斗胆猜测，与漱月阁中曾住着的故人有关。”

梁毓昭闻言眯起双眸，头一回好生打量着茵蔓，而不是打量她这张脸。

茵蔓被梁毓昭直直地盯着，心中紧张不安，但话已出口，她便只能继续下去，“能生得同乔娘子有几分相似，是婢子的福分。”

“你可知，许久不曾有人敢在朕的面前提起她了。”

茵蔓并未从这句话中听出任何怪罪之意，她心下一松，知晓自己赌对了。

“他们只是不想让陛下想起伤心之事。”

“伤心？不自量力，朕何尝伤心过？”

“陛下整日埋首朝政，不是上朝，就是批阅奏疏，再者就是同朝臣议事，连三餐都忘了用，难道不是因为伤心？”

“朕宵衣旰食，难道就不能是因为朕想当个好皇帝？”

“是，陛下心怀天下，是婢子说错了话。”茵蔓却一点害怕都没有，反而膝行往前凑近了几步，仰头继续说道，“陛下慈悲，只因婢子同故人有几分相似便给予婢子逾越宫规的赏赐，婢子不敢平白受赏，婢子甘愿听候陛下差遣，为陛下效劳。”

梁毓昭听罢，露出意外之色，“你倒是很识时务。”

茵蔓恳切地回答，“陛下吩咐的琴曲，婢子必定会在期限内习会，除此以外，婢子知之甚少，还请陛下明示。”

这番话茵蔓也是翻来覆去地思考了许久才决定放手一搏。她起先以为陛下虽然那日将她赶出了勤政殿，但是后来一再赏赐于她，是终究舍不下这张脸的缘故，她也做好了成为一个替代品的准备，可当她日日受召前来勤政殿，陛下却只是让她练习《缓郎归》时，她就明白了，陛下从没有为她这张同乔娘子有几分相似的面容所蛊惑过。她根本没有任何成为一个替代品的可能。可既然陛下并不需要她去代替谁，那么为何还要给予她殊荣？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也是昨日才猜到的。因为昨日陛下让她练习《缓郎归》时，无意中说道，“她初次弹奏此曲时才十四岁，一曲惊艳四座，成为烟雨楼头牌，令朕的王兄难忘至今，你弹得不像十四岁少女，倒像是三十四岁的妇人。”

那一刻，她忽然有了答案。陛下要她效仿的并非太极宫中的乔娘子，而是烟雨楼的头牌乔娘子，所以陛下的目标并不是她本身，而是豫王。

只是她能猜到这里，却无法更深一步猜测陛下究竟想要用她对豫王做什么。

“你比朕想得聪明，”梁毓昭意有所指道，“你从前学琴是为求生而不得不为之，其实你并不合适当一个乐姬，倒适合当一个，细作。”

茵蔓错愕地眨了眨双眸，“细作？”

“你想求荣华富贵，可朕并没有寻什么替身的兴趣，”梁毓昭起身往侧殿书房走去，茵蔓急忙跟上，坠在她身后，只听她继续道，“你愿意另辟蹊径，朕倒是能够成全你。”

茵蔓一喜，急切地问，“陛下想要婢子如何做？”

梁毓昭在御案边停下，转身道，“朕不需要你来当个替身，但并不意味着旁人不需要。”

茵蔓立时就明白了，“陛下想让婢子代替乔娘子侍奉豫王？然后呢？”

“去岁那场大火实在蹊跷，”梁毓昭目光幽幽越过窗棂，眺望天际，“朕，从不相信她就这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