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彻骨的寒风,足以夺取一条脆弱的性命。
风雪深处的嘶吼声变成了求饶声,死在屠场之中的生灵从昨日起就从羊变成了人,轰然倒塌的身躯在厚厚的积雪中砸出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坑,姮娘的双眸被寒风携来的雪花覆住,模糊的不止是她的视线,还有她的意识。
忽然,风声之中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和缓、轻盈,同那些押解羊群和犯人的士兵的脚步声格外不同。姮娘的意识微弱得犹如暗夜一星烛光,随时可能熄灭,可即便凝聚起最后一点点的意识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姮娘依旧竭尽全力地睁开眼循着脚步声望去。
在彻底昏过去之前,她看到了一双赤红色的,绣着金线的步履。
是中原的样式,想来,来者是个年轻的女人。
梁毓昭赏了茵蔓不少东西,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太乐署的希音堂。赏赐是蔡殿正同林大监一同送来的,这二位来时也没避着人,特意挑了各司乐姬齐聚一同排练的时辰过来,点明是圣上钦赐,引得当场众人对茵蔓频频侧目。
茵蔓的意外不比旁人少,她以为那日在勤政殿犯了圣怒才被狼狈地赶了出去,这几日她正惴惴不安地担忧着,担心用不了多久她就要永远地离开了太极宫,可梁毓昭今日又突然降下赏赐,这令茵蔓既惊喜又不解。
太乐令也未料到那日之事还有后续。那一日,茵蔓衣衫不整地仓皇出来,她将茵蔓带回后,旁敲侧击地问清了殿中发生之事。她以为陛下必不会放过茵蔓,也不会放过参与这个谋划的她还有蔡殿正她们,因而这几日她都在等候勤政殿那边的降罪,谁知左等右等,降罪是没等来,却等来了赏赐。
虽然赏赐是给茵蔓的,但也足以昭示,陛下并未打算再追究他们三人擅自做主之罪。
茵蔓被突然而至的赏赐打晕了头,她直愣愣地站在堂中,表面瞧上去无动于衷,太乐令只好替她领赏谢恩。
林大监的面色比蔡殿正要和蔼些,笑呵呵地表示茵蔓的失态情有可原,同时又叮嘱茵蔓得了空去勤政殿谢恩。
待送走了勤政殿的两位内官,希音堂的乐姬立刻蜂拥着围上来,茵蔓有些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嘘寒问暖,向太乐令投去求救的目光,太乐令三言两语呵斥住众乐姬,将茵蔓带去了自己的院子。
茵蔓一进屋就朝太乐令跪下了,“太乐令,婢子当真没有欺瞒您,那一日,那一日陛下真的没有,没有做什么……”
太乐令原以为是茵蔓对自己有所隐瞒,眼下见她如此急切地诉说,反倒不再怀疑,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开口道,“在这太极宫中没有秘密,那日你那样离开勤政殿,便是我信你所说,你也无法堵住他人悠悠之口,茵蔓,这几日我一直在思索,将你挑出来带入宫禁这件事究竟是对是错。”
茵蔓听罢,以为太乐令还是不信她,连忙解释,“太乐令,婢子真的没有欺骗您,而且婢子从不后悔入宫,这一切都是婢子的选择。”
“那你觉得,你赌赢了吗?”
茵蔓颓然地低下头,过了好半晌才迟疑地摇了摇头,“婢子不知,婢子不知陛下是什么意思,”说着,她上前抓住太乐令的衣摆,央求道,“婢子愚钝,恳请太乐令给婢子指条明路。”
“你看不懂,我又何尝看得懂,陛下的心思本就难猜,自从乔娘子她……”太乐令顿了顿,“陛下越发喜怒不形于色,便是在陛下身边侍奉多年的蔡殿正和林大监,也越来越拿不准陛下的心思,所以陛下今日之举,我看不懂。”
茵蔓本希望太乐令坐实她心中的渴望,告诉她她已经入了陛下的眼,然而太乐令说出口的话却令她大失所望。
太乐令将茵蔓的神色看在眼中,伸出双手扶她起来,好心提醒道,“林大监让你有空去谢恩,见到陛下该如何说,你心中该有个计较。”
“可婢子连陛下在想什么都不明白,又怎么有个计较?”
“今日不明白陛下在想什么不要紧,往后渐渐地就能明白了,但有一点,你需得记住。”
“婢子谨遵太乐令教诲。”
太乐令正色道,“只要你身在太乐署一日,在面圣时,你都只能当自己是一个寻常的乐姬。”
茵蔓似懂非懂,又问道,“那依太乐令所见,婢子何时去向陛下谢恩比较合适?”
“你想何时去?”
“婢子想,想,”茵蔓吞吞吐吐地回答,“想今日就去……”
太乐令不置可否,只对茵蔓说,“陛下赐了你许多物件,你在原先的地方住着不合适,明日起你搬到这院子里吧,就住东厢房。”
茵蔓先是一愣,继而大喜,“婢子谢太乐令!”
离开太乐令的住处后,茵蔓原打算直接往勤政殿去,可才走出门,就被同屋的几个乐姬拉住了,几人神神秘秘地将茵蔓推回住处,茵蔓以为这几个是想要拷问她今日得赏的缘由,谁知她们竟是想要帮她梳洗。
茵蔓揪着衣领,双颊微微发红,小声道,“阿姊们这是做什么……”
“茵蔓这是急着要去向陛下谢恩?既是谢恩,自然应该先焚香沐浴一番,免得蓬头垢面的让旁人有机可趁,在陛下面前告你一个大不敬。”
“大不敬?”
“是啊,你今日在希音堂练琴练了几个时辰,身上穿的还是练琴时的衣裳。”
茵蔓闻言低头看了看,还真是如此,衣裳皱巴巴的,的确有失雅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