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首之人锐利的目光直白地落在茵蔓身上，那目光仿佛有千钧重，压得茵蔓喘不过气来，她双膝一软，抱着七弦琴跪在地上，忐忑地小声开口“婢子不是有意为之，陛下恕罪。”

顷刻间，殿中除了梁毓昭之外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便是历经波澜的蔡殿正与林大监也双双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太乐令更是犹如锋芒在背。

殿中寂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茵蔓跪在地上，被毫不遮掩的赤裸目光注视得双手都止不住颤抖。

林大监见状，心顿时凉了半截，他暗中朝蔡殿正看去，蔡殿正拧着眉，也似在犹豫。

罢了，此事是他挑起的，合该由他开口。下定了决心后，林大监斜跨出列，俯首道，“陛下，此女……”

梁毓昭制止了林大监的话头，“朕没让你开口，你，”她抬手往虚空中点了点，“抬头。”

茵蔓抱紧了怀中的琴，缓缓抬起头，目光却不敢往上走，只敢往下落在红线毡上，生死一线，不成功便成仁。

梁毓昭沉沉的眸光在茵蔓抬头的一瞬间变得玩味起来，她眼角余光扫过蔡殿正、林大监、太乐令三人，将他们各自的反应尽收眼底，随即嘴角溢出一声轻笑，“朕怎么从前没见过你？你几时入的宫？”

太乐令一颗心止不住下沉。

茵蔓并未听懂梁毓昭的言外之意，她急忙恭顺地回答说，“回陛下，婢子半个月前进入的太乐署。”

“是个新人，”梁毓昭似笑非笑地将头转向太乐令，“既是个新人，就能被选入正旦大宴奏乐的队伍，想必琴技高超，世所罕见。”

太乐令岂能听不出梁毓昭语中的质问，敛袖上前一步挡在了茵蔓身前，“臣擅作主张，请陛下治罪。”

茵蔓惊骇地抬起眼眸，她不明白，方才不是好好的吗？为何太乐令忽然就要请罪？难道她说错了话，计划已经失败了？

“朕何时说你有罪了？”心中的惊讶一闪而过，梁毓昭已经恢复了平静，她慵懒地靠在凭几上，冲太乐令摆手，“你先退下。”

“是。”

太乐令担忧地退了下去，梁毓昭又给蔡殿正递了个眼色，“你们也都下去。”

眼看殿中的人越来越少，茵蔓惊慌不已，跪在殿中不知所措，心底浮现出一丝后悔，被梁毓昭敏锐地抓个正着。

“后悔了？”梁毓昭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掐着腕上的紫檀珠，漫不经心地问，“他们让你来时，都对你说了什么？”

茵蔓并未来得及开口，就听梁毓昭继续言道，“他们是不是告诉你，只要你在朕的面前好好表现，日后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不，没有，”茵蔓急忙否认。

“不承认？若是骗朕的话，可是欺君之罪。”梁毓昭的吓唬立时见效，茵蔓俯下身连连叩首，磕头前还不忘将琴放在一旁，这动作将梁毓昭逗乐，她没忍住笑出声来，茵蔓以为梁毓昭在笑她自不量力，一时之间又羞又怕。

梁毓昭止住了笑，换了个姿势继续懒散地靠在凭几上，“你起来吧。”

茵蔓颤颤巍巍地起身，等待梁毓昭的发落，她以为自己今日定然逃不开一顿责罚，更有甚者极有可能会丧命，万念俱灰之际，却听梁毓昭吩咐道，“坐那边去抚琴。”

茵蔓顺着梁毓昭目光示意的方向看去，紧闭的直棂窗前有一方兽足长案，长案上空无一物，看不出原先是用来做什么的。她将琴摆好后，惊讶地发现，这张案几恰好足够一张七弦琴的长度。

“太乐令都教了你什么曲子？”

“春，春江月，”茵蔓思索了片刻，说出自己最为擅长的一首琴曲。

梁毓昭摇头，“朕不想听，换一首。”

半晌之后，茵蔓试探道，“那婢子给陛下弹奏陌上桑？”

梁毓昭并未开口，显然还是不满意，茵蔓只得说出了那首在来之前被交待过的琴曲，“婢子还会，还会，松风送雪。”

梁毓昭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淡淡开口，“奏来听一听。”

茵蔓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双手放到了琴弦上。生涩的琴音从她指尖流出，梁毓昭的眸光随着琴声变得越来越幽暗，而殿外提心吊胆的三人却在听见琴声的那一刻，陡然松了口气。

林大监靠在廊柱上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还好还好，不算太糟。”

梁毓昭未曾排斥旁人在她面前弹奏此曲，就意味着从前种种并不再是半点不能触及的禁忌，从这一点而言，的确不算太糟。

松风送雪，是一首并不简单的琴曲。茵蔓对着琴谱不眠不休地练习了半个月也才习得原曲一点皮毛，因而当她落手弹奏此曲时，心中的忐忑比刚入殿时有增无减。

好在她还是完整的，未曾错音地弹完了这首乐曲，无功无过。

“婢子学艺不精，污了陛下圣听。”茵蔓侧身请罪道。

梁毓昭对此言不置可否，她似乎并不在意茵蔓弹奏得究竟如何，她只是想让她弹奏这一曲而已。

一曲终了，梁毓昭得目光也从茵蔓的双手上转移到了茵蔓的眉眼间，在她目不转睛的注视下，茵蔓的面色越来越红，头也越垂越低，低得几乎要埋进红线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