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不凡闻言一愣,随即笑了笑,说:“可是我身陷重围也是他们冒死来救我。”
“我刚投军那会儿,打了两场胜仗,年轻气盛,自恃勇猛,冒进追敌中了埋伏,大哥带着百来号人冲入敌阵硬把我救了出来,我当时失血过多,昏昏沉沉,大哥腿上中箭,瘸着腿背我跑了几十里,血淅淅沥沥滴了一路,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
往事历历在目,孟不凡双目通红,喉头哽咽道:“三哥亦是,为了救我差点丧命。”
他长长吐口气,说:“人性就是这么复杂,可共患难,不可同安乐。”
“其实我早已察觉他们不睦,兵戈相见是早晚的事,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早,原以为至少要在攻下京都后。”
“屡战告捷,春风得意时,我们九个兄弟围着大雍版图憧憬,将来成就大业,大哥坐镇京都统御八方,其余人镇守四竟。我是这样打算的,等拿下京都,我立刻就藩,不掺和他们龙虎之争。”
“大哥和三哥反目之前,都曾来探过我的口风。我以为他们准备拿下京都后动手,就说他们谁有难,我都会救。结果可想而知,他们都以为我选择了对方。”
“我以前不懂史书里的名臣悍将为何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非要站队,如今才明白,名利场上,非友即敌,由不得你选择。”
叙话至此,周濂手中的茶盏已空了小半,静默良久,说:“我实话告诉你,朝中主张严惩,十万义军终身苦役,几名贼首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迟迟不处置,一则,尚有反军未平;二则,父皇需要你炼药。”
这些孟不凡早有预料,默然点了点头,忽地问:“上次周玄说是你献计夹击我们,你怎么知道我们内斗,老实交代,是不是有眼线?”
周濂不屑地撇他一眼,说,我猜的。
不待孟不凡说话,周濂紧着道:“我把他们救出来,你欠他们的恩情便还清了。”
他将茶盏置于桌上,侧首看着孟不凡,浅眸里凝着的寒芒宛如霜刃,“他们对你起过杀心,以后不许再来往。”
孟不凡大喜,“你有办法救他们?!”
周濂不言语,无论孟不凡如何追问,他只是闭口不答。
但孟不凡得了份好差事,只需每七日入宫送一回丹药,闲的很,日日缠着周濂打听进展。
这日夜里,孟不凡磨完周濂,正要回自己屋里睡觉,李管家进来禀报说,薛知非求见。
周濂略一思忖,道:“不见。”
李管家面露难色:“薛大人说,无论如何,一定要见到殿下。”
“薛知非?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孟不凡问。
“去睡你的觉。”周濂语气跟赶孩子似的。
孟不凡“哦”一声,乖乖进自己屋了。
周濂稍作迟疑,还是抬步出了院子。
俄顷,脚步声远,耳房的木门“吱呀”打开,孟不凡从里出来,跟了上去。
周濂私下几乎不与人来往,薛知非夤夜来访,这么着急见周濂,定是朝中出了什么大事。
循着脚步一路跟到外书房,孟不凡飞身跃上屋顶,揭开瓦片着眼窥探。
“殿下三思啊!”薛知非神色焦灼,推开面前的茶盏,急切道,“眼下乌靳军来势汹汹,已经越过洛山天险,显州八城已失其二,云将军边守边退,定是已经准备放弃显州,重点防守怀河天堑。”
“曹季平等人居心不良,先荐三殿下去邳州平乱,后推殿下带兵支援显州。那邳州反军已是强弩之末,三殿下去就是白白捡军功;殿下此时带兵支援显州,必定要背上丟城之罪!”
“现下东宫无嗣,殿下不日便可入主东宫,何必淌显州这趟浑水自毁前程,不如称病留在京中,帮皇上打理朝政。”
周濂端坐太师椅上,听薛知非剖析完利弊,面不改色道:“我已决意要支援显州。”
“殿下!”
薛知非霍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恨铁不成钢一般瞪着周濂,旋即撩袍跪下,“殿下三思!”
周濂不为所动,起身绕过薛知非往外走,扬声道:“来人,送客!”
“殿下!!!”薛知非痛心疾首地大喊。
周濂充耳不闻,走出几步,孟不凡推门进来,指着周濂的手直发抖,气得说不出话。
“薛大人,”孟不凡扶起薛知非,“你消消气,殿下一时冲动,明日便清明了,你先回去歇着。”
“我心意已决。”周濂道。
“你住口!”孟不凡简直要被这家伙气死!
薛知非愕然望着孟不凡,惊于他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使职竟敢如此跟皇子说话。
他转头望向周濂,殿下竟未动怒!
孟不凡吼完周濂,转而笑着对薛知非道:“殿下不善言辞,还望薛大人在朝堂上多周全,莫要让他受人攻讦,孤立无援。”
薛知非本就对孟不凡颇有好感,今又见他言辞伶俐,练达通透,在殿下身边,正好补殿下之阙,心中欣慰几分,语气也缓和些:“我是不忍心看殿下飞蛾扑火。”
“薛大人丹心可鉴,殿下又怎会不知。”孟不凡道,“殿下心系显州百姓,杀敌心切,大人体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