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已经是一天后。
床头柜上的手机照常响起,被窝里的人拧眉,本能伸手去摸,关了闹钟又缓了会儿,没等到脑海里那道喊他起床的熟悉声音,不由愣了下。
钟时睁眼,翻过手机一看,没有消息。
半响,他又将手机扔开,垂下眼起身。
早上,柳无亦爬起来就见人已经洗漱完毕,正背着包出门,他喊了句,“这么早?”
钟时嗯了声,回头说,“我先去食堂,你要带什么吗?”
“不用,你等下我,”柳无亦连忙说,“我跟你一起去。”
钟时顿了下,又合上了门。
等他两跟王痧会合,去食堂买完早饭,临到分别,旁边浑身冰冷的少年一直很安静。
钟时向来话少,什么也看不出来,柳无亦冲王痧使了个眼色,示意看着点。
王痧重重点头,跟着爬上五楼。
手里装豆浆的那个塑料袋子被他捏得,响了一路,眼看话题还没找到,王痧思索了半天,慎重开口,“食堂的包子不好吃,时哥,要不试试我这个饼?酱香的,特好吃。”
边说还边递过来,钟时扫了眼,说,“谢谢,我没事。”
王痧:“……”
昨天还魂不守舍的人,今天就一切如常,望着那冷漠的背影,他小声嘀咕,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五班,钟时一进去,周围同学忙着刷题,没人会凑上来问,就连林可也只是端着书回头,“来战。”
专心致志刷题,没有空余时间,就不会想别的。
钟时也知道他们的意思,点头接过那些习题,痛痛快快地刷了一上午。
班二终究没打过班一,林可叹气,这人怎么感觉一点都没受影响,刷题的速度丝毫没降。
后排的那个位置空着,跟宋趣一样,没人把桌子移走。
只是褚知浪桌上东西更多,那些课本都堆在上面,桌肚里什么草稿纸试卷答题卡都塞满了,钟时上次还给收拾过。
中午的时候,老林找到他,塞给他一个手机,是褚知浪之前的那个。
“褚知浪妈妈待会儿过来拿东西,你跟他关系好,这个手机到时候一起给他妈妈。”
班上接连两个学生离开,中年女人面容一瞬间疲惫了许多,又说,“对了,他寝室钥匙你有吗?没有去宿管那里拿,不知道他寝室东西多不多,你喊上王痧他们,帮着收一下。”
“好。”
钟时轻声答应:“有钥匙。”
黑色手机触感冰凉,点开还是满电,大概老林没忘记充电,屏保是张虚化的草稿纸,清晰点的就是他两的字迹,上红下蓝渐变的爱心将那些字迹圈起来。
是那道错题,上面没有叉,应该是交给他之前拍的。
那张纸还在3601寝室里。
钟时将手机揣好,给在食堂的王痧他们发了条消息,交代了下老林的安排,说自己先去3601寝室,不用给他带饭,他不饿。
那间寝室的钥匙还是之前褚知浪放在他这的,他从包里翻了半天才找到。
门打开,褚知浪房间还开着窗,细微的风声吹动纱帘。人在这间寝室住的时间满打满算也才一个月,除了书以外,没什么东西。
客厅茶几上散落着几张草稿纸,角落里堆着的书上依旧是厚厚的一层灰,他随手将包扔在茶几上,挽起袖口去收拾。
沙发上还搭着人的校服,他折好,打算跟卧室那些衣服放一起。
可能上午刷题用脑太过,钟时摸着校徽上的名字,晃了下神,路过茶几的时候,一个没注意,撞到刚翻东西忘拉上拉链的包。
那个塞包里的手机被撞了下,悬在书包外围,半个手机吊在空中。
眼看要往下掉,他一愣,连忙伸手去接,指尖碰到屏幕上的指纹锁。
紧接着,手机震动了下,屏幕解锁,一张照片弹出。
他一停顿。
照片上,是两只紧紧牵住的手,那时候碍于上课,他多少带点不耐烦,配合摆了好几次姿势后想敷衍了事,却被人紧紧扣住。
褚知浪手机里照片挺多,他翻了两下,关于他的有一个单独的相册,里面就几张照片,一张是他那回在公园睡觉,人给他撑伞,看视角应该是别人拍的。
一张是他跟人说晚安的截图,是他收到“不知浪拍了拍忠实,说,快去睡觉”的那回。
还有一张,是他趴在课桌午睡的照片,看时间应该是刚转来不久。
那时候他还坐在第五排的黄金位置,跟新来的转校生交集不多。初秋的气候已经将落叶染黄,告别了夏季的闷热,窗边的位置最为舒服。
人大概是想拍天上那朵神似银杏叶的云,无意抓拍到他,没有将他裁去,还留到了现在。
几张照片看起来很快,钟时看完就关了手机,拎着校服去房间里。
褚知浪房间不乱,人回家前什么都收拾得差不多,他扫了一圈,只在窗台角落找到一个空的快递盒,算做垃圾。
他转手扔进垃圾桶,将手机放到书桌上,抬头一眼望见人书架上的小说,那本死对头文学位置没对齐,悬着小半书角在外面。
那张被人偷偷藏起来的卡片在脑海一闪而过,鬼使神差,他取下那本书。
封面是几簇大红大粉的玫瑰,花里胡哨得很,翻开第一页,就是一封信。
熟悉的蓝色信封,上面是红色的漆印,图案也是爱心状的,信封上落着几个大字:至钟时。
他脑海里忽地一滞,额角又开始隐隐抽痛,像是被掐住呼吸般,猛地有些喘不过气。
脑海里那些循环往复的片段,又开始闪。
信里应该还有一片保存完好的干花,是春日的五色碧桃。
钟时捏着信的指腹泛白,紧抿了下唇,抬手拆开了信。
一片粉色花瓣掉了出来,花上的红丝呈中空的爱心形。
跟刚闪过的片段一模一样。
是他收到的第八十四封情书。
……
至钟时:
本来想着咱俩都在一起了,再写情书多少有点矫情,但又一想,多年后,我们成熟稳重的小钟老师回忆往昔时,没收过男朋友的情书,实乃一大憾事,遂,我决定在你生日这天,亲自给你念一封,事先声明,没有要挪用生日占别的纪念日的意思……
第一次见你那天,你特高冷,从墙上翻下来二话不说就走,我承认,我当时被你酷到了,鬼迷心窍捡回了那个球,转学过来那天还特地带着,这么酷的人我高低得跟他辩驳一下什么叫乱扔垃圾,后来你也知道,刚进班就见到了你……
还有那天,我本来是要拍云的,镜头定格刚好拍到你午睡,我那会儿都去修图了,截到一半,你刚睡醒就看过来,怎么形容那眼神呢,像蒙了层雾,还没醒神,又好像迷茫,跟你平时完全不一样,我当时心里就一疙瘩,完了,我觉得你好看得不得了……
……
信里的字越来越模糊,额角的痛越来越剧烈,那把无形的铁锤哐哐在脑海里敲着,残渣碎了一地。
钟时脸色登时煞白,近乎站不住,眼前黑了瞬。
他扶着墙坐下,唇色几乎白到透明,额角一层细密的冷汗,痛的。
“宿主!”
被动静惊到,系统助理大声,“把你脑子里的东西停了,别想!强行想会更痛!”
宿主出事,任务就完蛋,它急得在人身边飘来飘去。
蓝光屏上的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占满了整个屏幕,钟时没理它,伸手去够掉落的那本书。
书里还夹着一张卡片,就在情书的后一页,掉了一半出来,他翻开,上面又是密密麻麻的字,痛到两眼发黑的大脑慢了一拍地想,下次得让人把字写大点。
“宿主!你生命点怎么在掉!”
耳边是系统助理的大呼小叫。
钟时不耐烦,靠在墙上,耷拉着眼皮,望了眼蓝光屏上生命点下降的警告,痛到喘气说,“死不了。”
系统助理比他还急:“没有慈善值,是真的会死的!”
慈善值全被用来吊褚知浪的命,现在他们手里就剩下那个已经兑换还没投放的生命值,它连忙说,“宿主,你快给你自己投放,你生命点一直在掉!它都掉到水平线下了!”
钟时眯了下眼,从像素小人急切的话里找到漏洞,冷声问,“你知道我脑子里有什么?那个屏障?是你弄的?”
不然不会那么清楚,他强行想会痛。
系统助理开始左顾言它:“我……”
“你屏蔽了什么?”钟时冷下脸,敏锐问,“我的记忆?”
他对循环里的记忆不多。
说完,在小人颤抖的心里,蓝光屏上的生命点又掉了一大段,直接掉到二十以下。
系统助理开始哭了:“宿主,你还是先投放生命值,保住命再说……”
没否认,就是肯定,钟时惨白的脸死死盯过去,忽地笑了下,笑声极冷,“之前循环,褚知浪也死了?”
系统助理没回话。
正午的阳光正烈,照进室内暖和着,拧着眉的Beta少年缩在阴影里,紧绷的唇线带着点残忍,伸手拽下脖子上的项链。
系统助理一惊:“宿主,你要干什么!”
他从旁边摸出剪刀,一把剪开,接着在它惊慌的声音中,将那颗星空球猛地拍在系统面板上。
滋啦一声,星空球亮起,连带着系统面板上那些裂纹也亮着红光,乍看像是四分五裂。
连同脑海里的屏障一起。
“你一直在找的病毒,就藏在你的本体里,”心里畅快多了,钟时又靠回墙角,抬手将剩下的绳子缠回手腕,冷冰冰地挑了下眉,“失去对象,失魂落魄的寡夫,我装得像么?”
为了怕系统不离开面板,他可是装了一上午,甚至为了真实,还调用自己生命点激活沉眠的主系统,就为了痛得更像点。
小人迅速冷静下来:“你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
钟时没回答,嗤了声,昨晚那些被封存的记忆陆续松动,直到刚刚,才算完全恢复。
系统之前的能量用的差不多,他的慈善值耗尽,拿不出足够的能量维持那道屏障。
被他冲开屏障是早晚的事。
系统面板上的生命点停止下降,由原先的蓝色变为红色,他忍受着脑海里那些还没平息的痛,将脑袋埋在膝间,紧紧咬着唇,带出几缕鲜红的血。
他一把抹去那点血,突兀笑了下,漆黑的眼睛直直盯着它,“你还是管一下你自己,家里着火咯。”
系统助理见问不出什么,心一横,转身扑到系统面板里去抢地盘。
两方争斗,他这个半死不活的人还算能喘口气,钟时缓了下,感受到那些痛感更尖锐,他调整了下呼吸,强撑着看完手里的卡片,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
进入循环前,钟时跟褚知浪关系不好。五月底,他撞见人头顶的花盆摇摇欲坠,本着同为人的原则,他将人拽开,任由花盆掉落到脚边,却不想,不知道是哪个报复社会的人,开着车就冲上路边,直直撞向他两。
眼前变黑,再醒来就是阳春三月。
这是循环的初始。
但褚知浪的记忆里却不是这回事,
小时候,给褚知浪算命的大师说,他活不到十九岁。
本来就是一则信则有不信则无的荒唐话,眼看儿子身体越来越好,家里没人会信,为了避讳,从大师那里买了护身的东西,这趟事就算了了。
褚知浪自然也不信,人活得好好的怎么会死。
可那天被撞后,他忽然想起这则算命话,他不想死,所以在脑海里的声音问他,是否想重来时,他答应了。
-但我没想到,会将你卷进来。
-对不起,钟时,我骗了你,我一直都知道我们为什么循环,是我将你困在这里。
-你本该拥有美好的人生,本就不该眷恋我这样一个活不到十九,没有未来的人。
最开始他两谁也没发现彼此都在循环,钟时一开始以为是重生,可当时间到达五月底,最迟六月一号,总能重新回到阳春三月。
钟时找不到原因。
-每次循环结束的时间点,是我的死亡。
105次循环,105次死亡,没有例外。
那道声音所谓的重来,只不过是将他卡在死亡节点,不断倒带重来。
-直到第50次循环,它自称好好活着系统,再次找上我,让我去做任务,兑换生命值,声称只要我的生命值够活过十九岁生日,就能打破循环。
那段时间,褚知浪总会拉着钟时去做些好人好事,扬言要日行一善。钟时只当人找不到循环出口,给自己找点事做,缓解一下心态,也就陪着到处逛。
可并没有用,那时候褚知浪不是因为各种疾病死亡,就是出门发生意外,甚至好几次钟时为了救他进了重症室。
每次循环结束,钟时都没出过事,他不知道人在循环里死亡会发生什么。钟时本来就因为他不想死,因为他不甘心死,才被困在这没有未来的循环里。
他不想钟时再因为他,连命都失去。
他将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生命值,赠予钟时。
确保钟时平安无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