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神明许过长命百岁,可神明从未应允。
他便自己去给钟时挣。
-如果离开循环的方法,是我心甘情愿的死去,我愿意。
第101次循环,系统无意泄露出他们生活在一本书里,他反复试探最后推测出,因为世界主角没有按时相遇,剧情线走不下去,所以世界一直重启,而主角相遇是在他的葬礼,只要顺利走完这段剧情就可以让活着的人离开。
死的多了,也就无所谓了,活不到十九岁是褚知浪一开始就知道的,受不受剧情干预对他而言无所谓,105次循环,苟延残喘了二十六年零三个月,这就够了。
唯一的,他不想钟时再被困在他偷来的时光里。
所以,在明知系统有异的情况下,他依旧做出选择。
“用记忆交换,承诺走向死亡,换我离开。”
钟时轻声呢喃,眼眶泛红,死死攥住右手,连同那张卡片一起,眷恋不放。
可惜系统不可信,转头就将剩下的生命值充了能量,封了他的记忆,怕他生疑,还换了个新说辞。
也就怪不得,他上回被车撵过,会扣除慈善值。
都是系统出品,自然会从系统里扣,更别说能量,生命值,慈善值,对系统来说都是同一个东西,自然是随意调取。
那个病毒,那个会喊他亲爱的的主系统,本身就是褚知浪发现系统毁约,又被系统赶尽杀绝,早已支离破碎的,从前的记忆。
系统吸收不了那些记忆,拿走只是为了更好的操控他们去推动剧情。
头疼还没减轻,胸膛里也开始闷痛,钟时将自己蜷缩起来。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那么明显的谎言。
带着哭腔的嗓音微哑。
“傻子,它是骗你的。”
循环由褚知浪开启,但没人知道要怎么结束,又会在什么时候结束。
每次死亡,褚知浪都当最后一次,认真对待。
八十四封情书,除去最开始表白的那一封,剩下八十三封,是困惑,是茫然,是不知所措后的豁然开明,是克制不住又压制不了的心悦,是他在循环里炙热又不舍的情诗,是说不清,又道不尽的遗言。
是千言万语汇成的一句。
-钟时,你不该被困在倒转的时钟里。
……
从前那些压回心里的沉甸甸在此刻爆发,湿漉的水染上鸦黑的眼睫,钟时趴在膝上,任由那些沉甸甸的水顺着眼角滑落。
恍惚间,他似乎瞧见褚知浪撑坐在窗台上,阳光给人镀了层金边,那双即使在白日也扬着星光的眼睛缓缓看过来,故作轻松笑问,“钟时,我们要是一直找不到出口,……你会不会愿意跟我在循环里待一辈子?”
他当时是怎么回的?
他当时坐在书桌前,躲在阴影里,忙着梳理循环节点,忙着找循环出现的原因,忙着排查循环结束的可能,手上的笔记本被划下一个又一个正字。
然后说,我们不会找不到出口。
他没回头,也就没瞧见后面人脸上那忽然闪过的苦涩。
像是将星光都掩起,脚下界限分明的光影线将他们分隔开。
眼里的水珠模糊了视线,他望向洒满阳光的窗台,那里没有人。
“傻逼。”
“凭什么擅自替我做决定。”
凭什么要牺牲自己,放我离开,傻逼。
……
蓝光屏时暗时亮,红蓝光不断切换,最终还是红光更胜一筹,等钟时稍稍平息情绪,再抬眸,虚拟屏已经变成红色,正往外吐东西。
系统之前那个窝连同那张爱心毯一起,全被扔出来。
像素小人如同败家犬,大概能量不足,连身上闷蓝色裙子都暗淡了不少,而系统面板上的星空球却像打了个饱嗝,猛地跳了下,掉落在地。
碎了。
红光屏抖动了下,一根极细的红色细丝伸出来,往钟时手腕上圈。
感受到身上的痛渐渐平息,生命点开始上涨,钟时挑了下眉,昨晚记忆恢复了一大半,大致猜到了系统身份。
上回系统说想看星星,但三楼寝室,他房间窗户被楼上建筑挡着,看不到星空,只有3601寝室的窗台可以瞧见无遮挡的夜空。
顺着捋过去,记忆里,褚知浪寝室的窗台上刚好有这么一颗小球,放在快递盒里。
系统向来目高于顶,这么久能被它瞧得上的只有主角柳无亦,但它会陪褚知浪玩,哪怕褚知浪看不见它,也乐此不彼。
那些细节在他恢复记忆后就串了起来,褚知浪是系统的前宿主。
褚知浪有段时间学习学烦了,用蹩脚的手艺缝了个爱心小毯子,给那颗星空球做了个窝,还给它画了几张小球穿裙子的儿童画,拉着他兴高采烈地说自己捡了个小动物。
裙子的颜色是闷蓝色,上面有蕾丝花边,跟系统助理身上那件差不多。
巧合太多,很难让人相信,那枚被褚知浪兴起捡回的星空球,跟系统没关系。
在主系统失踪后,他就在想,既然是病毒,不能直面系统的情况下,会藏在哪里,直到那天他瞧见了项链里的蓝光。
作为他们初见的那枚星空球,被转手送给他,又恰好是系统降临这个世界的载体,或者说已经被废弃的本体,正好做藏身之所。
在3601寝室那么久,他从未见过系统靠近那颗球。
“罗尔扬的晨星,你输了。”
罗尔扬的晨星,《阴郁校霸的意中人》那位早已弃坑的作者,同时也是他的系统助理。
小人抬头,脸色沉凝,“记忆体当不了系统,更别提一个四分五裂的记忆团。”
“就算重聚,他也没有办法复活。”
没否认,就是认了这个身份。
钟时冷嗤,勾了下手腕上的细丝,那根线卷曲了下,而后又绕在他手上转了好几圈,“谁说我要复活他,擅自做主,我还没原谅他呢。”
细丝僵了下,又缓缓贴过来,轻轻蹭了下,似乎在讨好。
小人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怒火,“你要为了一个男人再回去循环?你疯了!钟时你清醒点!离开循环才是你一直想要的!”
那么多次循环,钟时能看着人死一百多次,精神没有崩溃,它不觉得他们之间有多深刻的感情,再者,纵使有,在漫长的时间里,又能留下什么。
从始至终,钟时的目标只有离开循环,它就是清楚这一点,才辛苦设计那么久,让褚知浪心甘情愿供出记忆,接受自己的死局,甚至怕出意外,它还在104次循环末尾,跟钟时绑定后封存了他的记忆。
废了那么多功夫,好不容易推动剧情,眼看剧情就要回归正轨,这时候重启循环,它说什么都不愿意。
“现在只要你完成最后一个任务,就可以离开循环,你在剧情里又不会死,为了一个男人至于吗?”
“以你的家世外貌,离开循环,什么男人得不到手,Alpha,Beta,Omega,你想要哪个没有,实在不行,你找个跟褚知浪长得像的,不就行了!”
“为了一个男人,放弃那么好的人生……”
还没说完,就被红光屏伸出的细丝狠狠抽了下,系统留在面板里的能量不多,全部被记忆体吸收完,依旧不能开口说话。
听到这番言论,红光屏只能愤然地弹出条消息:你会不会说话!
“然后呢,过上被你操控的一生?”钟时将那些细丝拽了回来,反手叩了下面板,让人别乱用能量。
他侧头看着系统,冷冷道,“是你先抛弃这个世界的,我们为什么要按照你的剧情线走?”
小人:“我……”
“更别说,身边的朋友会因为你所谓的剧情线死亡,我为什么要走向你设定的未来?”
小人:“因为……你们只是书里的……”
一个无足轻重的,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钟时:“在你没来之前,林可乐观积极,有正义感,宋趣虽然身体不好,但也坚持锻炼,褚知浪经常做好人好事,为什么要因为一个剧情线就抹杀他们?”
“你早就抛弃了这本书,现在又何必来惺惺作态,没有你,我们依旧能活。”
这个世界不需要一个早已抛弃自己的执笔者。
窗外的阳光已经染上夏初的燥,金光照得小人更加透明,它拖着自己的储物盒子,那个神似快递盒的储物箱,固执地说,“可我得完成剧情。”
话音刚落,红光屏上又弹出一条:没有。
重启循环的按钮不在系统面板里。
钟时敛眉,104次循环他从葬礼上离开,重启循环是在系统跟他绑定后,鉴于系统谎话连篇,他不得不怀疑,所谓世界主角没按时相遇世界就会重启,这话也是假的。
105次循环柳无亦跟秦顾早就结识了。
他也没见世界重启。
想明白后,他忽然冷笑,抬手掀开那张爱心毯,上面的线头迎风招摇。
系统助理一愣,连忙去阻止,却被细丝死死拦住,宿主能接触系统,吸收了系统能量的记忆体也能。
那团早已被它赶尽杀绝,逼得四分五裂潜藏起来的记忆体,现在伸着数不尽的细丝,耀武扬威般在它旁边轻敲。
“不行!”
“钟时你冷静点,重启循环就什么都不剩了!”
一切剧情都要重来。
爱心毯下是一张手帕,上面是星星图案,钟时再掀开,那个小小的按钮就被藏在那个疑是快递盒的箱子里。
穿着褚知浪画给它的衣服,特地在系统空间弄了个盒子睡觉,他们给的毛毯跟手帕下却藏着害他们循环的罪魁祸首。
何其讽刺。
105次循环,除了第一次是由褚知浪按下,后面皆是执着于剧情的系统手动重启。
重启循环,需要能量,等最开始的能量耗尽,系统迫不得已才在第50次循环找上他们。
钟时在它的尖叫声中,毫不犹豫地按下按钮,冷冷掀唇,“我们不需要。”
“罗尔扬的晨星,带着你那狗屁剧情,滚吧。”
那个按钮一按下,失去能量的系统助理就消失了。
接着又是那道机械音:“循环重启中,请宿主做好准备。”
鲜红的倒计时在红光屏上闪动,十,九,八……
那些细丝被收了回去,只留一根圈住手腕不放,钟时也懒得再起身,靠在墙上垂下目光。
那团记忆体在屏幕里冲他比了个耶,接着又换了爱心。
没脸没皮。
他嗤了声,凉声道,“敢于直面生死,记得准备好你的解释。”
这茬还没过呢,屏幕里的细丝顿时一僵。
话落,倒计时结束,钟时的身影闪动了下,骤然消失。
房间里,正午的阳光凝滞在原地,那张卡片缓缓飘落到地面上。
……
阳春三月,又是潮湿的回南天。
蓝皮公交载着满车的年轻学生,急速穿过马路,钟时在眩晕感中睁眼,这回感受比之前好多了。
入耳是吵闹的声音,他顾不上循环重启的难受,点开手机,三月一号,周一。
“……前方到站林安一中,要下车的乘客请……”
公交门一开,他连播报都没听完,拽上书包就急急忙忙跑向教学楼,三步并两步爬上楼梯,到了五楼才喘口气。
褚知浪循环开始的时间跟他一样,他捏着书包肩带的手蜷缩了下。
走廊角落的那个垃圾桶还在那里,边上还掉着几个塑料袋。
不到两分钟,楼下传来一阵动静,王痧边跑边喊,“不是,哥,你跑那么快干嘛?等等我!”
另一道熟悉的声音随口敷衍:“你该减肥了。”
钟时心里一跳,应和着校园里响起的铃声般,身后传来少年急切的脚步声。
三月的雨季又冷又湿漉,钟时回头,落地窗外的枯枝已经长出新芽,却依旧笼罩在灰蒙蒙的天里,仿若失去生机般,连泛着点绿的玻璃,都镀上一层灰调。
望见人眼里熟悉的笑,钟时才算定下心来。
悠长的铃声在耳边响了一声又一声,褚知浪一眼瞧见站在楼梯口等他的少年,身上的校服整整齐齐,走廊里的风将人身侧长长的书包带子吹动,像是吹开人身上那股冷。
胸膛重获鼓动,咚,咚,咚……
他快步上楼,望着人紧抿的唇,锋利的眉眼迎着光,微扬。
“钟同学,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