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来了地府,隋欣和古四娘还没有这样面对面地单独聊过天。
酥酥的身上还带着孩子的稚气,很多事情她们都不能对她开口。
日日相守,她们都是细腻的人,自然也晓得对方深处有缠绵的心事。
今晚,古四娘突然敲开她的家门,手里提着两罐子黄粱酒,已经微醺,眼里是丝丝缕缕的潋滟风情。
“喝一杯?”
隋欣倚着门框被她的样子逗笑,接过她手里的酒:“你的伤能喝酒吗?”
“我可是鬼,没那么多说法”,古四娘在玄关脱了鞋,赤脚站在地板上,视线越过为自己引路的隋欣,打量她温暖的家,暖黄色的灯光仿佛是在人间。
这暖暖的、被家具切割后的光影,让她感觉自己摇摇晃晃地活在人间灯火里,有些眷恋。
她摇摇头,苦笑一下:自己真的醉了。
隋欣一回头就看到她赤着脚,一动不动站在玄关,被她难得拘谨的样子逗笑了:“不用脱鞋的。”
反正那个人每天都会用术法做一遍大扫除,想到这里,隋欣突然觉得胸口胀胀的。
也不知道他去北海这一趟怎么样了,有没有帮敖璋平定好叛乱。
古四娘笑了一下,玉一样的脚斑驳着疤痕,一步一步向她走近,恢复了些轻松:“这不是想讨好一下主管夫人吗?”
隋欣被她的话闹了个大红脸,扭身去厨房拿杯子,嘴里嗔怪着:“连你也取笑我?”
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她这是被动当上的主管夫人!
古四娘看着她羞赧的样子,接过酒杯,为她们一人斟上一杯。
白色的瓷杯里盛着棕黄色的酒水,微微摇晃出涟漪,映出她眼里的酸苦。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知道她为什么趁着主管大人不在,提着酒,来找滴酒就会烂醉的隋欣。
隋欣笑了,眼里有很多复杂的情绪,最后只剩下一片澄澈的悲伤:“能猜到大概。”
古四娘笑了,眼里的光明明灭灭的,像是一盏在暗夜里摇曳的烛火,临将熄灭。
“一千年前,我还是一个将军,那是一个女性价值低微的时代,我是唯一一个在男权里脱颖而出的女将。我带领我的亲卫队南征北战,保家国社稷,护天下太平……”
那是她至今都无法忘怀的过去,镂心刻骨的缠绵豪情。
“到我二十五岁那年,中敌国埋伏,被生擒马下……”她说起这一段倒不见什么伤感,声音低低的,像是已经沉醉其中:“千百年来,摧毁女人的手段都没什么进步,不过就是凌辱她的身体、辱骂她的名节。”
隋欣握着手里的白瓷杯,指尖微微用力,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怜惜地看着她。
“但那又如何?”古四娘笑了,将手中的瓷杯递到唇边,抿上一口,嘴角的笑还带着讥讽:“一具躯壳,几句耳语,还能将我生存的日夜抹杀掉吗?”
“我当上将军做的第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吗?”她看向隋欣,眼里飞扬的神色像极了那个驰骋沙场的女将,一字一句:“我吃了绝嗣药。”
从她跨上战马的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一切的打算,包括拒绝成为一个母亲。
“我不需要从这里,诞生出叛徒”,她指着自己的小腹,一身的冷傲:“在那样的时代,我绝不能让软肋出现。我的墓碑决不允许赘上他姓,缀为人母,成为一个后缀和衬托。”
她一生未嫁,一身红色的战袍是她终生的嫁衣。
“没什么能毁掉我”,她看着隋欣,狂傲从骨子里流出来,满身的风华璀璨,只剩一双眼还带着悲伤的闪光:“爱情也不能。”
她将自己的一切献给自己的国家与百姓,而自己沦落在敌国,成为花泥。
“我的名比我的人死得早”,她想起那长长的碑刻,杜撰出来的死亡日期,笑得讽刺:“当我死于战场的战讯传回去的时候,我正在敌国九死一生。”
“我的国家决不允许出现被俘虏的女将”,,她将手中的瓷杯转了转,垂眸:“所以我得死……”
“但我没想到,是他亲自来的”,她笑了,眼里的泪摇摇欲坠,是生不如死的哀恸:“堂堂太子殿下,不远万里,斩杀一个弃子。”
隋欣不知该惊愕于她眼里的泪,还是她的话,只是傻愣愣的看着她,一双眼圆圆的,掩不住的愕然。
当她蛰伏已久,亲手杀掉那个敌国首将之后,再见面时,被他一把剑当胸穿过。
是她为他亲手打造的那一把,每个纹路都那样深刻认真地刻在她心里,此刻又从她的心口穿出。
多完美的闭环,多么美妙的结局。
无论是多富有才情的写手都写不出这诡谲奇幻的一幕。
他亲自来送她一程,手从后面扶住衣衫不整、遍体鳞伤的她。
他微微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像缠绵的爱人。
——“将军可安心去了”
幽冥至暗,心有微光。
她没有回头看自己运筹帷幄的爱人,也没有解释他的纵横捭阖亦是她的筹谋已久。
家与国,对她是一样的。
一路的风雨筹谋让她疲倦,最后闭眼的那一刻,她还是没有鼓起勇气握住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