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沉，笼罩上整个王朝。

细细碎碎的火光燃烧着，军营里难得热闹。

“唉！该到谁去了？”

“将军，我呢！”一个小将抹了抹嘴巴，“这就去。”

“快快快领人去——机灵着点，要是有敌袭可容不得半点闪失。”李副将摆摆手，“饭菜都给你们留着呢。”

战前篝火，以作践行，热热闹闹唱歌比试倒也不错。

李副将绕了好几绕，才到了手下千户那边，叫住了正欲同薛虎切磋的人，“褚衍，你过来。”

男子穿着劲装，小跑过来，“李将军。”

“将军找你有点事。”李副将拍拍他的肩膀，“去帐内说去吧。”

“切磋不差这一时。”

“是！”

到主账还有一块路，热闹声弱了下来，地面也愈发昏暗不清。

所幸越靠近营帐，里头的暗淡火光从门帘处钻出些许，倾泄至外头的路面上，不至于叫褚衍迷失了方向。

褚衍掀开帘子，先是剁掉脚上沾染的雪泥水，没有进去：“将军，您找我。”

营帐内的人原本沉浸在沙盘中，闻此抬头示意：“进。”

“坐。”

褚衍应声，“我站着就行。”

虞柏舟没有强求他什么，只是站在原地认真打量他几眼后缓缓说：“你给的东西我已交给她。阿泠要我把你留在营地，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这样看来，并不是什么军事问话，而是私人交谈了？

褚衍凝了凝神后肩膀松了几分：“我能坐吗？”

“请便。”虞柏舟伸手，在褚衍身旁恰好有两个简便的木头椅。

褚衍没有客气挑了一个坐下，虞柏舟也坐到他旁边的不远处。

褚衍沉思后看向他，“我不想留在驻扎地，这些日子作战我是跟着李副将打前锋。”

明后日开始的作战无外乎如此。

“我希望将军给我这个机会。”

虞柏舟身体略微前倾，两只胳膊撑在膝盖处双手交叠，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我记得从前在云州见过你两面，你的武功也不差，如果跟在阿泠身边才是大有可为，为何要参军？”

从一个无名小卒一步步爬起，变成如今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

毕竟那时候虞柏舟见着这个男子貌似比之许多的女子还要在意妆容。

“因为，不认命吧。”褚衍咧嘴一笑：“起初我也是带着赌气的成分。”

“可是后来，看到战乱下惨遭屠戮的百姓、衣不蔽体的女子、身首相离的婴孩……我又开始憎恨战事，憎恨挑起战事的人。”

他口中的这场异常惨烈战事，正是几个月前同齐王的交战。

褚衍默了一会儿，才续上先前的话：“但是退一步讲，齐王此人没有仁心，为了坑杀我们连屠城的事都做的出来。”

“我又觉得，这仗应该打。”

“我们如今护住的是南疆的百姓，赶明儿说不定我们也能护住整个后晋的百姓。”

褚衍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从前我一直不知道十七为的是什么，那自小到大所听的‘百姓生灵’叫我耳朵起茧子。”

“我最不喜欢这样的说教，因而也时常逃课。”

“如今亲身经历才晓得，先人留下的是多么大一个摊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什么不好。怀莱前十几年的风雨都叫十七一个人担了，没道理如今我还无动于衷。”

虞柏舟有些哑然，“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什么叫都叫她一个人担了？”

褚衍苦笑着摇了摇头，“索性也到了时机，告诉你好像也没干系。”

“将军应当是第一次听说‘怀莱’吧。”褚衍喃喃着：“你不知晓，那是个什么地方。”

虞柏舟蹙眉：“什么？”

“世外桃源。”褚衍眼底充满了憧憬：“可以说得上是世外桃源了。怀莱四季分明，极少有灾祸，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我们门人皆自幼被授予家学，本领各异，并统听命于门主。当然，也时不时派人下山勘察民情，以备出山。”

“可是事实上，几百年也遇不到一次出山的机会啊。”褚衍笑了笑，“十七这不就遇上了。”

虞柏舟却不觉得好笑，褚衍的话中分明避重就轻隐去了许多，“那上一任门主呢？”

褚衍口中的关于宋泠的那十几年，叫虞柏舟觉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死了。”

褚衍极其冷漠，“上上任也死了。”

“上上上任也死了。”

褚衍语气有些讽然：“她没同你讲我为什么叫她十七吗？”

虞柏舟顿了顿，“她说，她在门内行十七。”

“呵，”褚衍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分明是……在宋氏门主中，行十七。”

“十一年前上一个死了，她就成了宋十七。”

所以她的前面有过十六位门主吗？

为什么又单拎出来宋氏。

虞柏舟心头有数不清的疑问不知该从何问起，心底泛起淡淡的苦涩。

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叫她担起一个门的责任。

“你们不觉得荒唐吗？”虞柏舟捏住自己的衣袍，语气也有些不忿：“为何不能选旁人，她才多大？”

“是啊……为何不能选旁人。”

褚衍喃喃了一句，转而眼角发红，略有些沙哑问：“虞将军，你信命吗？”

他好像也没想得到虞柏舟的回应。

“因为这是命，是天命。”

“是怀莱的命。”

“也是她的命。”

褚衍有些口不择言了，其实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解释还是在抒发自己内心的恐惧。

“你敢信吗？十七的师父武功高强且身体康健。”

“却在三十四岁的生辰夜猝然离世。”

虞柏舟心提起来，“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吗？你不要说阿泠的病症……”

说到后面他声音渐渐隐了下去，因为他想起来了当初在云州时宋泠身边伍生讳莫如深和军医眉头紧锁的模样。

他再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怀莱的阁主活不过三十五岁，更多的是活不过三十岁。”褚衍垂眸，手也有些发抖，“这是个秘密，请将军就咽在自己肚子里，如果有一天你成事了，也带到坟墓里去。”

“不要跟十七讲我同你说过，也不要告诉任何人。”

虞柏舟平复了一下呼吸，有些急切问他：“既然是秘密，那你又为什么会知道？你又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为什么会知道……”褚衍眼底痛苦，似乎是想起了许多死去的人，“这个，不能说。”

“后者，我希望你记得十七的好，哪怕你无法许诺什么。”

“你不要负她。”

褚衍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问身边的人：“将军会不会看星像？”

“不会。”

掀开帘子，原本还有些雾蒙蒙的天幕已经散去几分，露出些许暗淡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