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庾之姚迟迟没有拉郑文笙进群，姚湘萍连着打了好几通电话，有意无意地打探他们的感情状态。

有些话说出来自己都不信，遑论说服别人。

庾之姚挪了下身下的垫子，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靠着，一面敷衍地嗯了两声，一面在本子上胡乱勾勒。

“你听见没有？”姚湘萍问。

“听着呢。”

“那你倒是跟我说说，小郑到底什么意思，都结婚两个月了，他爸妈那边总也没个动静，婚礼不办就不办，两家人至少得见个面吧。”

总不能说郑文笙的母亲是心理学专家，怕见面露馅，看出他们之间根本没有感情可言，庾之姚只好说：“我还没有准备好。”

话落，姚湘萍罕见地陷入了片刻的沉默。破天荒地没有出言教训，而是说：“小郑愿意让着你，妈当然高兴，可是之姚，婚姻是相互的，如果只是一个人在忍让和付出，再好的感情也难保不会有变淡的一天，你明白吗？”

笔尖微顿，庾之姚没解释，只道：“我有数。”

他们操心归操心，但实际上，庾之姚懂事以来，几乎没做过什么让他们不省心的事。姚湘萍不再多说：“你有数就行。”

庾之姚将电视音量调高两格，又降下一格。

礼拜天，小区里的孩子放假不用上课，有调皮的，上下几层跑来跑去。庾之姚昨晚没睡好，干脆关了电视去补觉。

他倒不是存心敷衍姚湘萍，只是有些事情，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讲。

和郑文笙相处融洽是真，缺少感情也是真的。

躺在卧室柔软的大床上，庾之姚无可避免地想到了昨晚。

郑教授这两天总待在书房，不知道是在忙工作，还是“整理”从庾之姚电脑上拷贝的文件。

见他进来，庾之姚放下手机。

郑文笙摘下眼镜，鼻梁两侧有很浅的压痕，二人互相道了晚安，关灯躺下。

鹅绒被很轻，盖在身上几乎没有重量。室内恒温在二十八摄氏度，庾之姚养成习惯，睡前喝了杯热牛奶。从前不到凌晨无法入睡的人，这段日子无论是作息还是饮食，都在不经意的回归健康。

嗅着空气里淡淡的洗衣凝珠的味道，意识朦胧之际，冷不丁听到了一声轻轻的“之姚”，和接踵而至地：“你理想的婚姻是什么样的？”

庾之姚瞬间清醒。

倏地坐起，一只手撑住床垫：“你又看到什么了？”

是“无能的丈夫”还是“住在隔壁的美丽人妻”？

庾之姚懊恼，不该一时糊涂，让他拷走那些内容的。

感官被黑暗放大，以至于，他那样清晰地将教授的笑声收入了耳中。

就算郑文笙不说，庾之姚也猜得到。

他重新躺下，踌躇几番：“那只是小说，很多我都不记得了，就像前不久我们一起看的那部恐怖片，我承认，我很喜欢里面杀人魔的角色，但不代表我想做个变态，我只是觉得很刺激。”

郑文笙笑声很轻，说他明白。

-

小雨淅沥沥催人入睡。

庾之姚躺下来，嗅到枕间若有似无的纸墨香，突然睡不着了。闭上眼睛，耳畔响起的不是雨声，而是教授昨晚，在他之后说的那句“我只是好奇，想知道庾老师理想中的婚姻是什么样子的”。

庾之姚翻了个身，轻轻叹气。

决定闪婚时都没在意的事情，这时提起，难免不让人多想。

猜郑文笙一定是看了他文件夹里的内容，所以才会有此一问，只是不知道他看的究竟是哪本，总不能每本都看了吧？

应该不至于。

郑文笙没那么多闲工夫。

但无论是什么，庾之姚只希望教授不要太有代入感，幻视什么无能的丈夫，和欲求不满的妻子。

立冬后天气一直不好，这天后，更是迎来了长达一周的阴雨。

不到五点，外面天就已经黑了。

郑文笙晚饭后才回。

他实验室出了点状况，似乎是挺严重的问题，每日早出晚归，有两次，他洗完澡，庾之姚已经躺下睡着。

二人的作息仿佛颠倒。

礼拜五的下午，郑文笙难得在五点之前到家。庾之姚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见他进来，不由一怔。

“你怎么上来了？”

他们今天约好出去吃饭，除此之外……

郑文笙说：“我想你可能会紧张。”

这几天他们交流不多，本以为上次的事情会不了了之，不想在今天旧事重提。

紧张倒还好，只是多少会有点尴尬。毕竟这么大人了，角色扮演，就跟过家家似的。

“教授太小看我了。”说到底，这是庾之姚自己应下来的，尴尬可能会有一点，但还不到要推翻自己曾经说过的话的地步。他摘下脖子上的耳机，问：“现在走吗？”

郑文笙说：“不急，我换个衣服。”

大约是为了配合情境，郑文笙换了身暗色系的西装三件套，外面套了件羊绒大衣，头发梳起来，新换的眼镜搭配得相得益彰，还真有点书里描述的斯文败类的意思。

郑文笙并未回避他的注视，只问：“奇怪吗？”

庾之姚摇摇头，奇怪倒没有，甚至是好看的，只是有点不像他了：“如果是在外面碰见，我大概不敢认你。”

郑文笙笑笑。

二人并肩出门。

地面两道颀长的人影，彰显出了二人身高上的差距。庾之姚记得故事里两个主角，似乎也有点身高差。

说到这个，他问郑文笙：“我们要做什么？”

庾之姚毫无概念，不过对这本书的内容倒是印象深刻。

不久前，被导航带着走去湖边，等待郑文笙过来接他的时候，耳机里放的就是这本。

讲两个不在一个户口本上的名义上的兄弟，前期怎么在家里拉拉扯扯，后期又是怎么在单位暗度陈仓的。

比起刺激，庾之姚此刻只感到了茫然。

耳畔这时传来声音，郑文笙问他：“要牵手吗？”

电梯门在庾之姚朝他看去的那刻缓慢关闭。从刚刚开始就萦绕在周遭的浅淡的类似于雨后森林的味道，在密闭的轿厢中变得清晰。

庾之姚这才意识到，这是郑文笙的味道，是他们见面那天，郑文笙用过的香水。

他也有一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