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
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羽毛,却重得砸穿了蒋洄池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怀里的人轻轻一颤,那只好不容易抬起的手,再一次无力垂落。这一次,连指尖勾着他衣襟的微弱力道,都像是被彻底抽走。
蒋怀安的眼睛缓缓合上,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浅影,再也没有颤动过半分。
呼吸,细不可闻。
心跳,微弱得像将熄的烛火。
“怀安……?”
蒋洄池的声音轻得发飘,仿佛不敢确认,不敢用力,生怕稍微一重,怀里的人就会彻底碎掉。
他低下头,将耳朵再一次贴在蒋怀安胸口。
一秒。
两秒。
三秒。
微弱得几乎无法捕捉的起伏,还在。
细得像一根线的心跳,还在。
还活着。
还没有结束。
这一丝连死神都懒得伸手收割的生机,成了蒋洄池在这片无间地狱里,唯一的浮木。
他闭上眼,滚烫的泪砸在蒋怀安冰冷的额头上,混着未干的血痕,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湿痕。
“我也爱你。”
“一直都爱。”
“从始至终,只爱你。”
他贴着怀中人的耳边,轻轻呢喃,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祈祷,像是在起誓,像是在用自己全部的体温,去焐热怀里一点点冷下去的人。
可这一点点温存,在下一秒,就被冰冷的杀意狠狠碾碎。
“真是感人啊。”
蒋明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阴恻恻,冷飕飕,带着右眼被扎穿的剧痛,以及被反复挑衅后的滔天戾气。
他左眼死死盯着相拥的两人,枪口依旧稳稳对准蒋洄池抱着蒋怀安的右臂,没有丝毫偏移。
血还在从他指缝间往下淌,染红半边脸颊,浸透衣领,滴在地板上,与蒋怀安流出的血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都到了这种地步,还敢说情情爱爱的话。”蒋明远嗤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刺骨的残忍,“也好,让你带着这份‘深情’,亲眼看着自己废掉,亲眼看着他在你怀里,一点点流干血。”
蒋洄池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哭嚎,没有嘶吼,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冷,像万年不化的冰,深不见底,寒彻骨髓。
左臂无力垂吊,伤口撕裂,血浸透衣袖,一滴滴落在地上。
后腰枪伤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经。
胸口闷痛阵阵,喉间血腥味久久不散。
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
没有武器,没有退路,没有希望。
只有一个奄奄一息的爱人,和一个一心要让他们生不如死的魔鬼。
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根烧到焦黑、却始终不肯折断的弦。
“我再说最后一次。”
蒋洄池的声音很低,很哑,像被血泡过,被沙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玉石俱焚的狠戾。
“不准碰他。”
蒋明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狭小封闭的储物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不准碰他?蒋洄池,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你连自己都护不住,连他的血都止不住,你拿什么护他?”
“就凭你这双快要废了的手?”
“就凭你这副快要垮了的身子?”
“还是凭你这一句,连自己都骗不过的‘不准碰他’?”
他枪口又往前递了一寸,几乎要贴到蒋洄池的右臂肌肤上,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刺得人皮肤发紧。
“我今天,就废了你这只手。”
“让你再也抱不住他。”
“让你亲身体会一下,什么叫做无能为力,什么叫做痛不欲生。”
蒋洄池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再一次轻轻吻了吻蒋怀安冰凉的额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与这满室血腥、杀意滔天的环境格格不入。
“再等我一下。”
“很快就好。”
“不管多疼,我都能忍。”
“只要你还在,我就还能撑。”
他轻声说着,像是在安慰怀里的人,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蒋怀安毫无回应,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像一尊易碎的玉像,只有胸口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蒋洄池缓缓闭上眼,将蒋怀安更紧地按在自己胸口,用自己完好的右手,死死护住他的头,护他的脸,护他所有脆弱的地方。
他准备好了。
准备好子弹穿透皮肉的剧痛。
准备好骨头碎裂的声响。
准备好从此以后,再也无法稳稳抱住怀里这个人。
只要他活着。
只要他还能呼吸。
只要那一句“一起去南方”的约定,还没有彻底破灭。
他什么都可以承受。
什么都可以不要。
蒋明远看着他这副视死如归、满心满眼都是怀里人的模样,眼底最后一点耐心彻底燃尽。
他恨。
恨这份他永远不懂的深情。
恨这两个人到死都要纠缠在一起。
恨他们明明已经任人宰割,却依旧带着一股让他无比烦躁的韧劲。
“既然你这么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蒋明远眼底寒光毕露,左眼闪过一丝狠绝,扣住扳机的手指,不再有任何犹豫,狠狠下压。
撞针触发。
火药引燃。
子弹,在枪膛内加速,即将破膛而出,直奔蒋洄池的右臂。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空气,凝固得像一块沉重的铁。
整个世界,只剩下三人压抑的呼吸,以及枪口那一点即将爆发的死亡气息。
蒋洄池闭着眼,等待那一瞬间的剧痛。
怀里人的体温,是他唯一的支撑。
右手中指上那枚银戒的微凉,是他唯一的念想。
指尖勾着衣襟的微弱力道,是他唯一的救赎。
一息尚存。
执手未放。
就不算结束。
他在心里轻轻说:
怀安,等我。
疼过这一下,我还能守着你。
只要你活着,我怎样都可以。
就在子弹即将脱离枪口、穿透血肉的千钧一发之际——
蒋明远右手腕上,那道被蒋怀安用碎玻璃深深扎穿的伤口,再一次崩裂。
本就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微微颤抖的手腕,在这一刻,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像是有一把刀,在里面狠狠搅动。
神经瞬间崩溃。
手腕猛地一软。
枪口不受控制地向上一扬。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储物间内轰然炸开。
子弹没有如蒋明远所愿,击穿蒋洄池的右臂。
而是擦着蒋洄池的右肩,狠狠飞过,打入他身后的墙壁之中,溅起一片碎石与尘土。
巨大的枪声震得蒋洄池耳膜嗡嗡作响,怀里的蒋怀安也被这巨响刺激得轻轻一颤,眉头微蹙,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哼。
就是这一声轻哼,让蒋洄池整个人猛地惊醒。
他没有丝毫迟疑,没有半分庆幸,没有一秒浪费。
这是地狱门缝里漏出来的最后一线生机。
是蒋怀安用命、用血、用快要燃尽的生命,为他换来的一瞬空隙。
他赌不起。
他更不能等。
左臂早已扭曲变形,稍微一动就是钻心刺骨的疼,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缝里,连带着半边身体都在发麻、发抖、失控。
可蒋洄池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他凭着腰腹与右腿爆发出的全部力气,抱着蒋怀安,猛地向侧面一扑。
身体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旧伤叠加新伤,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胸口一阵翻江倒海,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他死死咬着牙,牙关咯咯作响,把那口血强行咽了回去,不能吐,不能洒,不能落在蒋怀安身上。
抱着蒋怀安,顺势一滚。
滚过沾血的碎布。
滚过尖锐的木屑。
滚过冰冷的血迹。
一直滚到储物间最内侧、最隐蔽、最死角的位置。
他将蒋怀安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身下,后背朝外,整个人像一张盾牌,牢牢挡住所有可能到来的伤害、子弹、攻击。
整个过程,快得只剩下残影。
不过短短一秒。
蒋明远甚至来不及反应,枪口已经再次落空。
“呃……”
蒋怀安在他怀里,被这一阵剧烈的颠簸震得呛出一声极轻的闷哼,意识依旧半昏半醒,却像是有本能一般,指尖微微一动,又一次,轻轻抓住了蒋洄池的衣襟。
那力道轻得几乎不存在。
却牢牢抓住了蒋洄池所有的理智与神智。
“怀安……”蒋洄池立刻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极轻、极柔,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别睁眼,别说话,别用力,把所有力气都留着,留着呼吸,留着活下去,求你……”
他小心翼翼调整姿势,让蒋怀安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尽量减少颠簸,减少疼痛,减少一切可能消耗他生命力的东西。
同时,他用自己完好的右手,再一次、更用力地、死死按住蒋怀安不断流血的手腕,指缝间依旧不断有温热的血溢出来,怎么堵都堵不住。
那种无力感,像一条毒蛇,死死缠住他的心脏,一点点收紧,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不敢低头去看蒋怀安的脸。
不敢看那双总是温柔看着他的眼睛。
不敢看那张总是带着浅浅笑意的唇。
不敢看那片曾经温暖、如今却一点点冷下去的肌肤。
他只能把耳朵,轻轻贴在蒋怀安的胸口。
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去听那微弱到极致的心跳。
……咚。
……咚。
……咚。
很慢,很轻,很弱。
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但,还在。
还活着。
还没有结束。
这一丝细不可闻的声响,成了蒋洄池在这片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唯一的路,唯一的支撑。
蒋明远站在原地,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
右眼的剧痛、手腕的剧痛、颈侧伤口的剧痛,三重痛苦同时爆发,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撕裂。
他捂着右眼,指缝间的血还在不断涌出,染红半边手掌,顺着指尖往下滴,在地板上砸出一小朵一小朵血色的花。
左眼死死盯着墙角那个将人护得密不透风的身影,眼底的戾气与恨意,已经浓烈到化作实质,几乎要将整个储物间焚烧殆尽。
一而再。
再而三。
三而四。
他一次又一次地失手。
一次又一次地被挑衅。
一次又一次地被这两个明明快要死了的人,逼到狼狈不堪、歇斯底里。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他掌控别人的生死,从来都是他看着别人在他面前痛苦、绝望、哀嚎、死去。
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在他面前,这样生死相依,这样宁死不屈,这样一次次从他枪口下逃出生天?
“你们……真的是……找死……”
蒋明远从牙缝里,一字一顿,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与毁天灭地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