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直起身,用左手死死按住颈侧还在流血的伤口,右手虽然剧痛难忍、手腕发软,却依旧死死攥着那把枪,不肯松开。
枪身沾满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而妖异的光。
他一步一步,再次朝着墙角的两人走去。
因为右眼失明,他的步伐有些不稳,有些踉跄,每走一步,都要靠着左眼辨认方向,每走一步,伤口的剧痛都让他倒吸一口冷气,脸色惨白如纸。
可他眼底的杀意,却没有丝毫减弱。
反而,因为一次次失手,变得更加疯狂,更加偏执,更加残忍。
皮鞋碾过地上混杂在一起的血迹、木屑、碎玻璃,发出细微而刺耳的摩擦声响,在死寂的储物间里,格外清晰。
像死神一步一步靠近的倒计时。
一步,一步,一步。
狠狠砸在蒋洄池的心上。
每一步,都让空气更加冰冷凝固。
每一步,都让死亡的气息,更加浓烈。
蒋洄池半跪在地,将蒋怀安牢牢护在墙角死角,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狂风暴雨摧残到极致、却依旧死死不肯弯折、不肯断裂的弦。
他左臂无力地垂吊在身侧,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扑滚,彻底撕裂,鲜血浸透衣袖,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在地板上,与蒋怀安的血混在一起,蜿蜒成一片绝望而缠绵的痕迹。
后腰的枪伤,火辣辣地疼,像是有一团火,在皮肉里燃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胸口被重拳砸过的地方,依旧闷痛难忍,稍一用力,就气血翻涌,喉间的血腥味,久久不散,呛得他难受。
他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没有武器。
没有退路。
没有外援。
没有希望。
只有一个快要油尽灯枯的爱人。
和一个满眼杀意、步步紧逼、一心要让他们生不如死的仇人。
可他的眼神,却比蒋明远手里的枪,还要冷,还要狠,还要决绝。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连灵魂都在燃烧的偏执。
那是一种就算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也要护怀里人周全的疯狂。
蒋明远在距离两人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左眼死死盯着蒋洄池,枪口缓缓抬起,这一次,没有对准手臂,没有对准肩膀,而是直接对准了蒋洄池的后心。
只要一枪。
只要轻轻扣下扳机。
子弹就会穿透他的心脏。
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本来,想慢慢玩。”
蒋明远的声音冷得像来自九渊地狱,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杀意,“想让你们痛,想让你们苦,想让你们亲眼看着彼此死去。”
“但是现在,我没耐心了。”
他枪口微微一顿,又下移一分,对准蒋洄池护着蒋怀安的后背,声音残忍而平静:“我一枪打死你,你一了百了,再也不用痛苦,再也不用护着他。”
“而他。”
“他会活着。”
“活着,亲眼看着你死在他面前。”
“活着,亲眼看着你的血,流干在他身上。”
“活着,一辈子都活在失去你的痛苦里,一辈子都活在这个地狱里,永远逃不出去。”
“你说,这样是不是比一起死,更有意思?”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扎进蒋洄池心底最软、最痛、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他不怕死。
不怕痛。
不怕粉身碎骨。
不怕坠入地狱。
他只怕。
他死了。
怀安一个人。
怎么办。
蒋洄池的手指,死死攥紧,掌心被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渗出血丝,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可这点痛,比起心底的剧痛,连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他缓缓抬起头,没有看蒋明远,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怀里蒋怀安苍白安静的脸上。
睫毛很长,很软,很乖。
脸色很白,很轻,很脆弱。
像一片一碰就碎的月光。
蒋洄池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所有的狠戾、所有的戾气、所有的冰冷,在这一刻,全部融化,只剩下无尽的温柔与疼惜。
他轻轻抬起右手,动作小心翼翼到了极点,生怕稍微一重,就会吵醒怀里的人,轻轻拂开蒋怀安额前被血和汗粘住的碎发。
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骨。
他的眼尾。
他的鼻梁。
他的唇瓣。
一遍,又一遍。
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模样,深深刻进自己的骨血里,刻进灵魂里,刻进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都不会忘记。
“怀安。”
蒋洄池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对不起啊。”
“没能带你去南方。”
“没能陪你看太阳。”
“没能给你一个安稳的一辈子。”
“让你跟着我,吃了这么多苦。
受了这么多罪。
流了这么多血。”
他轻轻低下头,额头抵着蒋怀安的额头,鼻尖相抵,呼吸相缠,体温相融。
“如果有下辈子。”
“我一定早点找到你。”
“一定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一定不让你流一滴血。”
“一定,护你一世周全。”
泪水,无声滑落,砸在蒋怀安的脸颊上,滚烫,滚烫。
蒋怀安毫无回应,依旧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只有胸口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可他的指尖,像是有本能一般,又轻轻动了一下,微微收紧,再一次,更紧一点,抓住了蒋洄池的衣襟。
像是在说。
我不走。
我不放开。
我要和你一起。
蒋洄池的心,狠狠一揪,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缓缓闭上眼,将蒋怀安更紧、更紧、更紧地抱在怀里,抱进自己的骨血里,抱进自己的生命里。
然后,他再一次抬起头,看向蒋明远。
眼底,没有泪,没有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平静得可怕,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你开枪吧。”
蒋洄池平静地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坚定,“我死了,你放他走。”
“放他离开这里。”
“放他去南方。”
“放他,活下去。”
蒋明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阴恻恻的,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底发寒:“放他走?蒋洄池,你觉得我会答应你吗?”
“你死了,他自然也活不成。”
“我要你们,一起死。”
“死在这里,死在这个储物间里,死在彼此的怀里,永远困在这里,永远逃不出去。”
蒋洄池眼神微微一冷。
“你说话不算数。”
“我从来就没有说过,我会算数。”蒋明远冷笑一声,左眼闪过一丝残忍,“从一开始,你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生,我来定。
死,我来定。
痛,我来定。
苦,我来定。”
“你们的一切,都在我手里。”
他枪口稳稳对准蒋洄池的后心,扣住扳机的手指,再次缓缓收紧。
“准备好了吗?”
“这一枪下去,你就再也看不见他了。”
“再也听不见他说话了。”
“再也抱不到他了。”
蒋洄池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上眼,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准备好了。
真的准备好了。
如果死亡,是唯一能让他解脱的方式。
如果死亡,是唯一能让他不再痛苦的选择。
如果死亡,是唯一能让他不再受伤害的结局。
他愿意。
心甘情愿。
只是对不起。
对不起啊,怀安。
这辈子,终究还是没能护你到底。
蒋明远看着他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眼底的最后一点耐心,彻底燃尽。
他不再说话。
不再嘲讽。
不再折磨。
左眼寒光毕露。
手指,狠狠下压。
扳机,即将彻底扣动。
子弹,即将穿透心脏。
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黑暗,如潮水般,再次涌来,将两人彻底吞没。
整个储物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剩下三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只剩下枪口那一点冰冷的杀意。
只剩下,怀里人那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心跳。
……咚。
……咚。
……咚。
还在。
还活着。
还没有结束。
蒋洄池闭着眼,等待那最终的声响。
等待那一瞬间的剧痛。
等待那永恒的黑暗。
可就在这生死一线、千钧一发、子弹即将破膛而出的刹那——
他怀里,一直安静昏迷、奄奄一息、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蒋怀安。
忽然,猛地一颤。
不是回光返照。
不是挣扎。
不是攻击。
只是那只一直轻轻抓着他衣襟的手。
在这一刻,用尽了生命里,最后一丝、最微弱、最固执的力气。
轻轻,再一次。
抓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