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机彻底扣落的那一瞬,时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拽住,硬生生拉长到令人窒息的长度。
蒋洄池闭着眼,将蒋怀安更紧地按在胸口,准备好了子弹穿透右臂的剧痛,准备好了骨头碎裂的声响,准备好了从此以后再也无法稳稳抱住怀里这个人。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飞快盘算,就算右臂被打断,他还有牙齿,有腿,有剩下的全部生命,只要能挡在蒋怀安身前,怎样都无所谓。
怀里的人气息微弱得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可指尖仍残存着一点微弱的力气,轻轻勾着他染血的衣襟,像是在做生命最后一刻的挽留。蒋洄池能清晰感受到那点微不可查的力道,轻得几乎不存在,却重得压垮了他所有强装出来的平静。
他在心里轻轻说:怀安,等我。
疼过这一下,我还能守着你。
只要你还活着,我怎样都可以。
蒋明远眼底翻涌着残忍的快意,手指彻底发力,金属撞针已然触发——
就在子弹即将脱离枪口的刹那,他手腕上那道被碎玻璃扎出的伤口,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是之前蒋怀安拼命一扎留下的伤,深可见肉,刚才一番剧烈动作,伤口彻底崩开,鲜血顺着掌心往下淌,浸透了枪柄,滑腻得握不住。
剧痛顺着神经直冲脑海。
蒋明远手腕猛地一软,枪口不受控制地向上一抬。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狭小封闭的储物间里炸开,回声撞在四面墙壁上,嗡嗡作响,刺得人耳膜发疼。
子弹没有如预想般击穿蒋洄池的右臂,而是擦着他的肩膀上方飞过,狠狠打入头顶的木板夹层之中,木屑与灰尘簌簌落下,砸在两人头顶、肩头,混着血腥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蒋洄池猛地睁开眼。
瞳孔里瞬间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狠戾与光亮。
他没有丝毫迟疑,没有半分浪费时间的庆幸。这是地狱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线生机,是蒋怀安用命拼回来的一瞬空隙,他赌不起,更不能等。
左臂早已扭曲变形,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缝里,连带着半边身体都在发麻发抖。可蒋洄池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凭着腰腹与右腿爆发出的全部力气,抱着蒋怀安猛地向侧面一扑。
身体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旧伤叠加新伤,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的腥甜,一口血差点直接涌上来。他死死咬着牙,把血腥味强行咽回去,抱着蒋怀安顺势一滚,滚过沾血的碎布,滚过尖锐的木屑,一直滚到储物间最内侧的墙角死角,把蒋怀安严严实实护在自己身下,后背朝外,彻底挡住所有可能到来的伤害。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两秒。
快得蒋明远甚至来不及反应。
“呃……”蒋怀安在他怀里被震得呛出一声极轻的闷哼,意识半昏半醒,眉头紧紧蹙起,苍白的唇瓣微微颤动,气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洄……池……”
“我在,我在这里。”蒋洄池立刻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带着颤抖,却又异常坚定,像在许下一句永不背弃的誓言,“别睁眼,别说话,别用力,保存最后一点力气,求你……”
他小心翼翼调整姿势,让蒋怀安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同时用自己完好的右手死死按住蒋怀安还在不断渗血的手腕,指缝间依旧不断有温热的血溢出来,怎么堵都堵不住。那种无力感像毒蛇一样死死缠住他的心脏,一点点收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敢低头去看蒋怀安的脸。
怕看见那双曾经盛满温柔星光的眼睛彻底失去神采,怕看见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苍白如纸,怕看见那片温热的呼吸彻底冷掉。
他只能把耳朵轻轻贴在蒋怀安的胸口,屏住呼吸,去听那微弱到极致的心跳。
……还在跳。
还活着。
还没有结束。
这一丝细不可闻的声响,成了蒋洄池在这片无边黑暗里唯一的救命稻草,死死拽住他即将彻底崩溃的神智,让他还能保持最后一点清醒,去面对眼前这个穷凶极恶的仇人。
蒋明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不断流血的右手腕,又抬头看向墙角死死护住蒋怀安的蒋洄池,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的戾气几乎要化作实质,将眼前的一切彻底撕碎。
他活了这么多年,掌控别人的生死早已成了习惯,从来都是他玩弄别人于股掌之间,什么时候被人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逼到狼狈不堪的地步?
先是蒋洄池不要命地扑枪、自残,再是那个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蒋怀安,拼尽最后一口气扑枪、扎玻璃、划伤他的脖颈,现在就连一颗小小的子弹,都偏偏打不中。
这两个人,就像两根扎进他眼里的刺,拔不掉,磨不烂,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他的权威被挑衅,他的杀意被阻拦,他的掌控被打破。
滔天的怒火与恨意彻底淹没了他最后一点理智。
蒋明远缓缓直起身,用左手死死按住颈侧还在流血的伤口,右手虽然剧痛难忍,却依旧死死攥着那把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突出,看起来狰狞而恐怖。
他一步一步,缓缓朝着墙角的两人走去。
皮鞋碾过地上混杂在一起的血迹、木屑、碎玻璃,发出细微而刺耳的摩擦声响,在死寂的储物间里格外清晰,像死神一步一步靠近的倒计时,每一步,都狠狠砸在蒋洄池的心上,每一步,都让空气变得更加冰冷凝固。
蒋洄池半跪在地,将蒋怀安牢牢护在墙角死角,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狂风暴雨摧残到即将断裂、却依旧死死不肯弯折的弦。他左臂无力地垂吊在身侧,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彻底撕裂,鲜血浸透衣袖,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在地板上,与蒋怀安的血混在一起,蜿蜒成一片绝望而缠绵的痕迹。
后腰的枪伤火辣辣地疼,像是有一团火在皮肉里燃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胸口被重拳砸过的地方依旧闷痛难忍,稍一用力就气血翻涌,喉间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他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没有武器,没有退路,没有外援。
只有一个快要油尽灯枯的爱人,和一个满眼杀意、步步紧逼的仇人。
可他的眼神,却比蒋明远手里的枪还要冷,还要狠。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连灵魂都在燃烧的决绝,是一种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护怀里人周全的偏执。
蒋明远在距离两人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枪口缓缓抬起,稳稳对准蒋洄池的头颅,声音冷得像来自九渊地狱,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杀意:“你们的命,倒是比蟑螂还要硬。”
蒋洄池没有抬头,目光始终落在怀里蒋怀安苍白的脸上,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冰冷的铁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说过,不准碰他。”
“不准碰他。”
重复一遍,字字泣血,字字带着玉石俱焚的狠戾。
蒋明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阴恻恻的,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底发寒:“不准碰他?蒋洄池,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连自己都护不住,拿什么来护着他?”
“你以为你这样抱着他,就能护住他了?”
“你以为你不要命地挡在他身前,就能让他活下去了?”
“我告诉你,不可能。”
他枪口微微下移,重新对准蒋怀安的额头,眼神里的残忍与戏谑毫不掩饰:“我今天就要让你亲眼看着,我一枪打爆他的头,让你亲眼看着,你拼了命想护着的人,在你眼前彻底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我要让你永远记住这种痛苦,记住这种无能为力的绝望,让你就算死,也不得安宁。”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刀,精准地扎进蒋洄池心底最软、最痛、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蒋洄池浑身一僵,指节死死攥紧,掌心被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渗出血丝,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可这点痛,比起心底的剧痛,连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他终于缓缓抬起头。
眼底没有泪,没有慌,没有恐惧,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冷,像沉入万丈深渊的寒水,深不见底,冷得刺骨。
他看着蒋明远,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刻进骨血里的恨意与誓言:“蒋明远,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蒋明远嗤笑,枪口又往前递了一分,几乎要贴到蒋怀安的额头,“我现在就可以让他死,你信不信?”
“我信。”蒋洄池平静地点头,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防线已经在一点点崩裂,“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从来没有心,没有感情,没有底线,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但我告诉你,”蒋洄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敢让他死在我眼前,我就算是拼尽最后一口气,就算是化作厉鬼,就算是坠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我也一定会拉着你一起陪葬。”
“我会日日夜夜缠着你,折磨你,让你永远活在恐惧与痛苦里,让你尝尝,什么叫做生不如死,什么叫做求死不能。”
“我说到做到。”
蒋明远脸色微变,显然被他这股不要命的狠劲刺得有些烦躁。
他最讨厌的,就是蒋洄池这副为了蒋怀安连命都可以不要、连鬼神都不怕的模样。这让他觉得,自己所有的残忍、所有的杀意、所有的折磨,都成了这段不堪入目的感情的注脚,成了他们生死相依的证明。
他要摧毁的,从来都不只是他们的生命。
而是他们之间那份牢不可破、就算生死相隔也无法斩断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