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怀安这一扑,燃尽了他生命里最后一点微光。
蒋洄池怀里骤然一空,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抽离,只剩下耳膜里嗡嗡的轰鸣。他睁开眼,只看见一道单薄得随时会碎的身影,朝着黑洞洞的枪口,再一次义无反顾地撞上去。
“怀安——!”
他嘶吼出声,声音撕成碎片,崩断在喉咙里。剧痛、恐惧、绝望,在同一刻把他整个人撕裂,左臂的伤、胸口的痛、后腰的灼烧,全都变得微不足道。他什么都看不见,眼里只有那个摇摇欲坠却异常决绝的背影。
蒋明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扑逼得微怔。
他明明已经扣紧扳机,子弹只差一毫就要出膛,可蒋怀安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硬生生撞在他持枪的右臂上。本就被玻璃扎得剧痛的手腕吃不住力,枪口再次被撞偏。
“砰——!”
子弹擦着蒋怀安的肩侧飞过,打入墙壁,溅起一片石屑。
灼热的气流擦过皮肉,带起一道血痕。
蒋怀安却像是感觉不到痛,那只藏在身后、攥着碎玻璃的手,在扑近的刹那狠狠扬出。玻璃尖棱划破黑暗,带着他全部的恨意与求生欲,朝着蒋明远的脖颈狠狠划去。
“你——”
蒋明远惊怒交加,猛地偏头躲闪。
锋利的玻璃依旧在他颈侧拉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蒋怀安苍白的脸上、唇上,刺目得令人窒息。
“找死!”
蒋明远彻底被激怒,失去所有耐心。他左手成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蒋怀安胸口最软的地方。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蒋怀安口中溢出。
他整个人像一片被狂风折断的枯叶,轻飘飘地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那只紧握着碎玻璃的手终于松开,染血的玻璃滚落在一旁,发出清脆而绝望的声响。
手腕上的伤口彻底崩裂,鲜血像泉水一样涌出,在地板上蜿蜒成一条细长的河,一路流向蒋洄池的脚边,将两人的距离牢牢系在一起。
“怀安!!!”
蒋洄池疯了。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理智彻底崩断,灵魂被剧痛撕碎。他连滚带爬地冲过去,膝盖在地板上磨出血痕,浑然不觉。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把那个快要冷掉的人重新抱进怀里。
他终于冲到蒋怀安身边,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将人抱起,动作轻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蒋怀安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臂弯里,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泛着青灰,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碎的气音,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止。
他的眼睛半睁着,视线已经完全涣散,只能凭着微弱的气息,辨认出抱着自己的人是谁。
“洄……池……”
“我在,我在!”蒋洄池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血砸落在蒋怀安脸上,“我在这里,你别睡,求求你别睡……”
他用尽全力按住蒋怀安不断流血的手腕,指缝间溢满温热的血,怎么堵都堵不住。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绝望,如此无力——他连自己最爱的人,都护不住。
“跑……”蒋怀安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在消耗生命,“你……快跑……”
“去南方……”
“替我……看太阳……”
到了这一步,他想的依旧是让他活。
蒋洄池的心像是被千万把刀反复凌迟,痛到无法呼吸。他用力摇头,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不跑,我不走,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没有你,太阳再暖,也是冷的……”
“怀安,你别丢下我,别说话不算数……”
蒋怀安轻轻扯了扯嘴角,想给他一个笑,却只牵动了脸上的血痕。他慢慢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抚上蒋洄池沾着泪与血的脸颊。
指尖冰凉,却依旧温柔。
“我……守着你……”
“一直……守着你……”
话音落下,那只手无力垂落。
呼吸,细不可闻。
心跳,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蒋洄池浑身僵住,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世界在这一刻彻底静止,只剩下耳边自己心脏一点点碎裂的声音。
他低下头,将耳朵贴在蒋怀安的胸口,屏住呼吸去听。
……还在跳。
还活着。
还没有结束。
这一丝微弱到极致的生机,像一根细弦,死死拉住他即将崩溃的神智。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冰冷而阴鸷的脚步声。
蒋明远捂着颈侧不断流血的伤口,脸色铁青,一步步走近。血从他指缝间涌出,滴在地板上,与两人的血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如此狼狈,从未如此被人逼到绝境。
而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两个人造成的。
“很好。”蒋明远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意,“非常好。”
“我本来想给你们一个痛快。”
“现在,我改主意了。”
蒋洄池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底没有泪,没有慌,没有痛,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冷,像沉入万丈深渊的寒水。他将蒋怀安紧紧护在怀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道用血肉铸成的、永不倒塌的墙。
“不准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