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屋外飘去,看到了一个小孩,坐在廊檐下往院门的方向眺望着。
水圣子跟着望了一会儿,不懂看门有什么意思,于是问她:“你在做什么?”
小孩不认得水圣子,见一个白团子会说话怪有趣的,也愿意同对方说两句闲话。
“我在等我阿娘。”
“等阿娘做什么?”
“阿娘每次回来都给我带好吃的。”
水圣子想了想,觉得供奉她的人和阿娘没什么两样,都是送食物给她们吃的人。
她挨着小孩坐下,问对方:“那你也会实现阿娘的心愿吗?”
小孩挠了挠头:“啊?我又不是神仙,怎么能实现别人的心愿?”
水圣子说:“那阿娘还愿意给你送吃的?”
小孩笑道:“因为我是她的孩子嘛。”
水圣子想了想,觉得供奉她的人和阿娘还是有区别的,阿娘送吃的不求回报。
两两相比,水圣子更喜欢阿娘这个人一点,她问道:“那阿娘也能给我送吃的?”
小孩诧异地看她一眼:“你?可你又不是我阿娘的孩子啊!”
水圣子虚心请教:“那怎么才能成为阿娘的孩子呢?”
小孩“咯咯”笑了:“你就是嘛!我是我阿娘的孩子,你是你阿娘的孩子,你去找你阿娘嘛。”
水圣子有点糊涂了:“我也有阿娘?”
小孩道:“当然呀,每个人都有阿娘。”
但水圣子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阿娘,她想了想,决定去找苗婆婆问。
苗婆婆说:“你没有阿娘。”
水圣子有点不高兴:“那个小孩说了,每个人都有阿娘!”
苗婆婆说:“没错,每个人都有阿娘。但你不是人,你是鬼。”
水圣子撅起了嘴,她低头想了一会儿,很快又笑了起来:“那我变成人就好啦,苗婆婆,我怎么才能变成人呢?”
苗婆婆说:“那得要母亲愿意承认你。”
水圣子亮起了眼睛:“苗婆婆,带我去找我的母亲吧!”
陆宅一年四季都盛开着鲜花,清风吹过,檐下风铃“叮铃”作响。
水圣子飘进陆宅,一个个房间找过,终于在后院最大的那间卧室里见到了母亲。
摇篮里躺着个小婴儿,正伸手“咿咿呀呀”地叫着。陆华靠在护栏边上,笑眯眯地逗着软卧上的婴儿,把孩子逗得“咯咯”直笑。
陆英卧在床上翻着账本,偶尔看二人一眼,一片岁月静好。
陆华笑道:“这小鬼真有趣儿,你也不过来瞧瞧?”
陆英道:“有你看着就够了,生意刚起步,我这几天累得头疼。”
陆华哼唧一声:“好好好,大忙人,孩子我帮你看着吧。”
“话说,你想好给这娃娃起什么名儿了吗?”陆华问道。
“且不急,孩子还小着呢。”
陆华道:“要不继续用妙妙?我挺喜欢这名字的,之前那个可惜了。”
陆英想了想,摇头道:“不了,叫渺渺吧,浩渺的渺。”
陆华一挑眉毛:“也行,这个名字带点儿仙气,我们家渺渺指不定日后能入仙门呢!”
屋内一片欢声笑语。
水圣子看着这一切,不知为什么有点想哭。她抽了抽鼻子,忽然觉得阿娘并不是只会送吃的,她还有更多令人向往的地方。水圣子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的确更想要一个阿娘了。
她回去问苗婆婆:“为什么我是鬼,阿娘的另一人孩子却是人?”
苗婆婆便同她说了那些事,边境动乱,妖兽肆虐,陆家北迁。
水圣子听完沉默良久,她最后问道:“所以是我没用。我的到来给母亲带来了麻烦,虚弱,危险,我是她的累赘,所以她才舍弃了我,对吗?”
苗婆婆说:“孩子,你没有错,你的母亲也没有错,这都是命运。”
水圣子忽然觉得有些难受,她钻回陶罐,闷闷道:“苗婆婆,我想睡一觉,我不想再出去了。”
这一觉睡得有些长,等水圣子有了意识,透过罐子的小孔往外看,就见人群熙熙攘攘,苗婆婆正在巷子里摆摊。
她伸伸懒腰,陶罐随着她的动作在地上滚了一圈。
有人来了,水圣子兴致缺缺,但在听到对方的声音时瞬间来了精神。
“大娘,你这里都卖什么?”
是陆华的声音,水圣子记得。
苗婆婆老神在在:“什么都卖,看你想买什么。”
陆华道:“嗐,有没有管财运,兴隆生意的?”
苗婆婆道:“有,我给你挑……”
水圣子猛得打了个滚儿,陶罐登时“霹雳乓啷”响作一团。
苗婆婆话音一顿,思量半晌,将装着水圣子的陶罐推了出去。
“这个好用,你要不要?”
水圣子如愿进了陆家,她兴奋得直想打滚,这是个好机会!
她从陆华那里得知,家中的生意近来起了波澜,陆英为此忙得脚不沾地。陆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希望水圣子能帮上些忙。
水圣子鼓足了劲儿,这几乎是她头一回这么卖力。她为陆英的商铺源源不断地送去好运气,顺便咬死了那些同陆家作对的商人。哪怕陆华送来的都是些低劣的血食,甚至偶尔还会忘记送吃的来,水圣子也不在意。
水圣子怀揣着一个隐秘的期望,她为母亲做了这么多有用的事,母亲会愿意重新认她做孩子吗?
但她没能等来母亲的认可。
招财小鬼的事很快暴露,陆英发了好大一通火,命人将陆华禁足在柴房,又将养小鬼的陶罐锁进祠堂,不许任何人进去。
水圣子在祠堂饿得头昏眼花,几乎要死掉了。
但她依旧忍耐着,母亲不让她吃血食,她就听话不吃。
这样母亲会承认她吗?
这样母亲会爱她吗?
水圣子等啊等,等来了陆英手中的镇鬼符。
她太久没有进食,魂体已经很虚弱了,那张符纸差点要了她的命。
劫后余生的恐惧与愤怒包裹住了她,水圣子不明白母亲为何要这样对她。
她掐住了陆英的脖子,撕心裂肺地哭诉着自己为对方所做的一切。
她说出口的话断断续续,最后只剩下了绝望的尖叫。
她感到有液体从脸庞划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了身下女人平静的面容上。
陆英的脸上满是泪水。
陆英说:“对不起,我做错了事。”
水圣子眨了眨眼,慢慢松开掐住对方脖子的手。
“当然,你是做错了事。你为什么要舍弃我,就算是我没用……但是阿娘,我现在已经可以为你做很多事了,你为什么还要再一次舍弃我?”
陆英看着她,很缓慢地回答道:“不,我只做错了两件事。”
“我不该在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前,就那样仓促地怀上你。更不该将你流掉后,却没有好好处理你的尸体,让人拿你去做成怨鬼。”
水圣子感到自己的魂体里似乎有一团火在燃烧,烧得她焦躁暴怒,理智趋于模糊。
她咬牙切齿地问道:“所以你依然要舍弃我吗?”
陆英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已经表明了答案。
是的,她依然要舍弃这个失败的孩子。
水圣子瞪大了眼睛,身体止不住地发着抖。
怒火几乎要将她焚噬殆尽。
她愤恨地咬住了对方的脖子,直到撕扯下来一大块血肉。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她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泪水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水圣子忽然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怀揣着最后的希望,不甘地祈求道:“哪怕是承认我呢?承认我是属于你的孩子。母亲,你可以承认我吗?”
陆英闭上了双眼。
“我无法承认你。”
她说。
水圣子捂住脑袋,漆黑粘稠的雾气自她身体里弥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