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渺渺眨眨眼,试探着将手伸到母亲眼前晃了晃。陆英纹丝不动,并没有看到她。
看来她的判断没错。
陆渺渺拍拍脸,按下疑虑,转而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这并不是她所熟悉的家,虽然布局相似,但陆渺渺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地方。
再看母亲,似乎也比记忆里要年轻许多。
“陆英!”
爽朗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开门带起的风卷动了屋内的纱帘,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旋风般闯了进来,径直往案几前奔去。
“又在看账又在看账,无不无聊啊,跟我出去溜达一圈?我新得了两匹好马,正好分你一个!”
陆华双臂枕在脑后,笑嘻嘻地凑到陆英跟前说。
陆英的视线依然停留在账本上,并不为妹妹这一番提议所动。
“不去,你想玩可以找别人陪你。”
“哎呦,别人没你有意思,来嘛来嘛,求求你了好姐姐——”
陆华拖长了尾音,哼哼唧唧地抱住姐姐的胳膊闹着。
陆渺渺感慨地笑了笑,姨母真是,从小到大都是这么幅性子,小时候缠姐姐,大了就来缠侄女。
陆英被妹妹缠得没工夫看账,只得分给对方一点视线:“确实不方便,我怀孕了。”
陆渺渺闻言一怔。
陆华更是惊得跳了起来:“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我看看……”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姐姐的肚子,嘀咕道:“也不大啊,你怎么一声不响的就要了个娃娃?”
陆英道:“你又不爱听这些事,说给你做什么。还没到一个月,当然看不出来。”
陆华道:“哦……那我岂不是要当姨母了,嘿嘿,真好。反正我懒得要孩子,以后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了!”
陆渺渺在心中默算,日子对不上,这个孩子应当不是她。
姊妹俩接下来的话更是证实了她的猜想。
陆英笑着问道:“你想不想给她取个名字?”
陆华眼睛一亮:“我来起吗?”
“嗯。”陆英点了点头。
陆华这下子认真起来,她细细思索了好一番,一锤定音:“那就叫妙妙好了,妙笔生花的那个妙,怎么样?”
陆英笑道:“好名字,就这个了。”
二人的身影渐渐淡去,周遭陷入一片黑暗。陆渺渺愣在原地,半晌才缓过神来。
她隐约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听家中老人说过,母亲的第一个孩子似乎流产了。
这在民间并不多见,毕竟生育分娩向来是医术研究的重中之重,这一方面的药理是杏林间最为发达的,几乎没有母亲或孩子会因难产而亡。
除非是母亲自己不想要这个孩子。
医界有一味叫作“护宫丹”的药丸,可将未出世的胎儿化成血水排出体外,且不会对母体造成任何伤害。
陆英似乎就买过护宫丹。
“咻——”
箭矢破空而来,穿透了妖兽的脑袋。
陆华驾着马一路狂奔,目光在人群间穿梭,最终牢牢定在了一人身上。
她一手勒住缰绳,另一只手向那人伸去,大声喊道:“陆英,快上来!”
陆英劈开蜂拥而来的兽群,很快握住了妹妹的手,利落地翻身上马。
“坐稳了吗?”
周围太吵了,陆华不得不扯着嗓子问身后人。
陆英一刀了结朝二人扑来的狼妖,刀尖一抖,血珠顺着刀身滚滚落下。
“走。”她沉声道。
陆华放心将后背交给对方,一甩缰绳,骏马嘶鸣着冲了出去。
陆渺渺终于认出了自己身处何处,这里是南疆边境,陆家最早发迹的地方。后来魔族侵袭,连带着妖兽也动乱不安,陆家不得不搬离此处,最终定居在了更靠近腹里的青山城。
夜色中,陆华拴好马,取下装着干粮的包袱。
离家时太匆忙,只得囫囵装些不易腐坏的干饼,这几日跋涉赶路,已经所剩不多了。
陆华将包袱里最后一块饼子取出,朝陆英递去。
“先垫一下,我去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打点野味儿回来。”
陆英接过面饼,闻言点了点头:“小心些。”
陆华提上弓箭,闻言笑道:“不怕,你知道的,我打猎可是熟手。”
陆英坐在原地,目送着妹妹离开了,方才从袖中翻出一只小瓷瓶。
自从听闻有魔族频繁在边境出没后,以防万一,她一直将护宫丹备在身上。
是时候用了。
她从瓷瓶中取出一粒药丸,放进嘴中含化。
如今食物匮乏,路途艰辛,这孩子孕育的时机实在不凑巧。
陆华运气不错,捉到了两只兔子,回来路上顺道捡了些树枝,打算待会儿生火烤了吃,正好给陆英补身子。
已经看到陆英的身影了,她加快脚步,等走到近处,却忽然闻到一点血腥味。
陆华面色一变,快步走上前扶住姐姐的肩膀:“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陆英面色如常,起身将垫在身下的外衣拾起,那衣服已经被血浸透,漫着腥甜的气味。
陆英将外衣收拾好,淡然道:“不碍事,我刚吃了护宫丹。”
陆华立刻明白了,脸皱成一团:“还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何至于此。”
陆英道:“真到那个地步就来不及了。你我都明白,这个孩子是保不住的,早早舍掉,还能多留下些吃的赶路。”
陆华忍不住道:“我们省着些,总能保住的……”
陆英目光平静:“怎么省,靠着消耗甚至损伤母体的代价,忍饥挨饿勉强养活下一个胎儿?不仅亏本,而且愚蠢。”
在这种条件下生出的孩子,恐怕也不会多么健康。陆英想,她更希望自己的孩子强壮有活力,一个注定病弱的孩子,不如不要。
是喔。
陆华很快想通了。孕期的胎儿消耗极大,如今吃不饱饭,它势必要抢夺母体的精气来维持自己的生命。涉及到姐姐的身体,如何取舍自不必说。
陆华道:“你说的没错。”
她不再纠结此事,转而去生火烤兔子。
“你先歇一会儿,我做好了叫你。”
这里并不十分安全。吃完了兔子,两人略略休整一番,继续上马赶路了。
沾满胎儿血的外衣自然不能带着了,陆英将它留在了原地。
马蹄声远去,荒野一片寂静。
几轮日升月落,一个瞎了只眼的老太太来到了这里。
陆渺渺认出了对方,那是苗婆婆。
苗婆婆很快注意到了那件外衣,上面的血已经干涸了。
她想了想,将那件外衣收进了自己的陶罐。
水圣子总是觉得无聊。
她一直待在苗婆婆的罐子里。这里又挤又闷,时常令人喘不过气来。
虽然她是只鬼,事实上并不需要喘气。
但出去也不好受,陶罐外太热了,尤其是白天,阳光落在身上,像针扎一样又烫又痛。
征得了苗婆婆的同意后,她在陶罐上打了只小孔,这样既不会被太阳扎到,也能透透气,看看罐子外的世界长什么样。
罐子外的世界精彩纷呈,水圣子心生向往,问苗婆婆:“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
苗婆婆说:“你还是只小鬼,等有了足够多的血气和怨气后,才能够出了罐子也不怕阳气。”
水圣子便催苗婆婆给自己喂她说的那两样气。
苗婆婆道:“你且等着,会有的。”
不久,就有人来苗婆婆的摊子前买东西,水圣子被卖了出去。
她终于吃到了怨气,买的她人每晚都会准时送上新鲜屠宰的各种尸体。水圣子投桃报李,会给对方送去好运气——
心想事成,家宅平安,前途顺利。
她都能做到。
陶罐的主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水圣子从这个大宅子搬到那个大宅子,但她并不在意,只要血食按时上供,她不会计较上供的人是谁,都会满足对方的心愿。
她能感到自己的魂体越来越凝实,力量也越来越强大。如今她可以随意进出陶罐,再也不担心被阳气灼伤了。
偶尔她也会了解周围的事,要供奉水圣子的,基本都脱不离“钱财爱怨”这些,看久了也挺没意思。
水圣子兴致缺缺地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