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再次翻进陆宅，日光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寒月也高悬在了天上，冷风吹打在人身上凉嗖嗖的。

阿怨翻出辨鬼符，同时提醒陆渺渺也拿一个在手上，才和对方一起往祠堂走去。

陆渺渺从小吃好喝好，很快就适应了在夜里看东西。阿怨更是标准的夜猫子，在黑暗里行动如鱼得水。两人不用点火折子，摸黑顺利进了祠堂。

祠堂里伸手不见五指，游魂的优势在这时候显现出来。她是个会发光的魂体，可以充当夜明珠，飘到哪里就能清晰地照亮哪里，省了阿怨一笔买火柴的钱。

不过陆渺渺是看不到这颗夜明珠的，阿怨怕她摔了，正想问一下要不要点灯，手上的辨鬼符却在这时剧烈燃烧起来。

黑暗中，这一团鲜红的火刺眼极了。

阿怨见状立刻握住身后人的手腕，同时抽出系在腰间的桃木剑挡在身前。游魂也在第一时间飘了过来，她刚一靠近就皱起眉头，大声喊道:“阿怨，小心后面！”

经对方提醒，阿怨也反应过来，从辨鬼符燃烧起来到现在，陆渺渺沉默地未免太过异常了。她当机立断松了手，脚尖一转连退数步，和身后人迅速拉开距离。

陆渺渺已经不见了，对面的人，不，准确来说应该是一个东西，看身形是一个小婴儿的轮廓。但这小婴儿的左臂却有少年人那么大，这也是阿怨方才拉住对方时没有立刻察觉到不对的原因。

小婴儿脑袋一歪，对着阿怨嘻嘻笑出声来，那声音令人寒毛直竖。它的左臂恢复成正常婴儿大小，身上的血肉流水般涌动着，朝阿怨的方向猛扑过来。

阿怨稳稳站着，这样的情形她经历过许多次，不过是对象从暗器变成了个会飞的婴孩。她握紧桃木剑，在对方冲过来的瞬间侧身避开，挥剑朝它的脖子砍去。

木剑割开小鬼的触感很奇怪，与阿怨之前砍掉任务目标头颅的感觉完全不同。后者能实实在在感受到刀刃划破皮肤，陷入血肉，割断筋脉时的阻力，而前者却像划开一捧水流，顺畅得让阿怨头皮都有点发麻。

婴儿鬼肿胀的脑袋“咕噜咕噜”掉在了地板上，阿怨气还没喘匀，长年累月在刀光剑影中练就的直觉让她闪身避开了原先的位置。在她离开的那一瞬间，又一个婴孩凭空生出，大张着嘴巴就朝阿怨方才站着的地方狠狠咬了下去。

要敢迟疑片刻，这会儿阿怨的脑袋恐怕已搬了家。

没等那婴孩鬼反应过来自己扑了个空，阿怨手上的桃木剑就已飞穿了它的天灵盖。与此同时，一只小鬼悄悄从地板缝隙长了出来，阿怨将桃木剑从尸体里拔出，那小鬼才长出一个脑袋，就被破风而来的剑身打散了。

可小鬼越来越多，柜子里，房梁上，帷幕间，亮出两排又密又尖的牙齿就要往阿怨身上咬。两把桃木剑被阿怨挥得几乎只剩下残影，但从四面八方涌现的鬼怪却无穷无尽。几乎每弄死一个，就会有更多的小鬼再次出现。

阿怨当机立断，不能在这房子里继续耗下去了。而忙着帮阿怨照亮屋子快要转成陀螺的游魂也喊道:“这儿太小了，咱们得想办法出去，不然等会儿这里被水圣子填满就没辙了！”

阿怨应道:“我知道！”

她同时挥动起两把桃木剑，一连砍死了六七个靠近自己的鬼怪，趁着这一瞬间的空隙，阿怨翻出黑狗血，一边往门外冲，一边忍着恶臭味将粘稠的血液撒向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水圣子。

苗婆婆制作的黑狗血果然威力不凡，但凡沾上血液的鬼怪，瞬间凸出了眼球尖叫着爆裂开来，最后只剩下一摊混杂着碎肉的血泊。

阿怨也趁机冲出了水圣子的包围来到屋外。好在今早来探过路，她此时对陆宅的布局了然于心。略略一思索，阿怨跃上了房顶。毕竟陆宅到处都种着花木，在地上打容易被遮挡视线，婴儿鬼又神出鬼没，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在哪个旮旯角给阿怨来上一口。屋顶上好歹宽敞一些，而且飞檐走壁本就是她的长项。

游魂跟着阿怨一起飘到了屋顶上。婴儿鬼大批大批从屋里飞出来，阿怨握紧剑柄，做好攻击的准备，却听见游魂急促地说道:“不能再攻击它们，阿怨，你先赶紧跑。”

凭着对这位年少好友的信任，阿怨遵从了对方没头没尾的建议，收起剑开始在屋顶上来回跳跃狂奔躲避婴儿鬼的攻击。陆宅的屋顶连起来还挺宽敞，足够让阿怨在上边儿溜达一群嗷嗷乱叫的鬼婴群。

游魂跟着对方一起飞奔，同时说出自己的猜测:“那些水圣子越杀越多，这不正常！一般的鬼怪不该具备这种死了后还能分裂出无数个自己的离谱能力。排除掉极端情况，我觉得咱们最有可能是被水圣子拖进了幻境，所以才会出现这种与事实严重不符的结果。”

阿怨仰身躲开一只婴儿鬼的啃咬，手掌撑住瓦片保持平衡，顺便借力从屋顶上跳了下去。潮水一般涌来的小鬼在屋顶上扑了个空，又成群结队地往院子里冲去。但阿怨早早就跳上了一棵粗壮的花树，借着顶端的树干又跃上对面的屋顶。

“那你说怎么办？”阿怨藏匿在屋顶后，一边注意着那群在找不着人后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的小儿鬼，一边朝游魂小声问道。

“幻境不难破，只要能找到维持幻境的核心。那些攻击你的鬼怪里一定藏有一个真正的水圣子，你要想办法分辨出它们的不同，找出那个真鬼再杀死它。”游魂胸有成竹地说。

阿怨默默看了一眼那些丑得有异曲同工之妙的鬼怪，无语道:“你能看出它们有哪里不一样吗？”

游魂注视着那群奇形怪状还怪得一模一样的婴儿鬼，也难得沉默了一下。

其实对一个稍微有点修为的修士来讲，找出这种低等级鬼怪布置的幻境核心并没有多难。只要用灵识查探，很容易就能分辨出真正的鬼怪与它造出的幻像之间的区别。

可惜目前在这里的，一个是空有化神期修为却无力施展的修士魂体，另一个是武力够看却毫无灵力更别提灵识的杀手。

游魂叹了口气，轻声道:“其实我还有一个办法，但需要你把身体借我用一下。”

阿怨愣住了。她知道游魂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对此难免有些反感。游魂心里清楚，因此平日里也会避免谈到这件事。

这是她们相识以来，游魂第一次提出这种要求。

阿怨下意识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松开了。

“可以。”阿怨回答。

她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慢慢放松了精神。游魂飘到阿怨身前，抬手覆住对方的额头。在两人肢体相触的一瞬间，游魂化成了一道流光，融进了阿怨的身体中。

与此同时，阿怨的眼睛睁开了，嘴角也带上了一抹罕见的笑意。

“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