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南林。
南林必须死,南林一死,卡陀梅罗就是群龙无首,华利圣登城还是大家平分的状态。
这是唯一可能性很大的机会,南林愿意留下阿一。会议室里,谈完房产交易,他提了一嘴,南林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这是最好的机会。
走的时候,他的理智占据上风,没敢看他一眼,匆匆下楼,现在,理智溃不成军,玛塔尔叫停了车。那个人跌跌撞撞跑上来,朝他哭,哭得全是眼泪,汗津津可怜怜地把自己望着,这个自己抱着养大的孩子,恨不得死死攥在手心的人,他再狠的心也没办法不软。
杀死南林还有别的办法,还可以有别的机会,不是非阿一不行。
他放下所有尊严,乃至索克洛家的荣耀,他问他:“回家吗?”
只要他说一句回,他会立刻打开车门把他抱上来,抱回去,再也不提这件事。
那个人点了头,很重很重地点头。
玛塔尔开了锁,推开车门,把人拉进来。上车前,索玛一无法控制地回了一次头,他看见了罗林,站在楼外,站在浓郁的滚烫阳光里,盯着自己。他的衬衫松了,从楼上跑下来的,他那么慌张,他在害怕,索玛一知道,他在害怕,就像以前自己害怕那样,害怕再也见不到了。
索玛一松开了玛塔尔的手,他想朝罗林立刻跑过去,想立刻去他的身边,可是玛塔尔又拽住了他,“阿一,上车。”
索玛一摇头,使劲摇头,他离不开罗林,他一看见罗林就走不动了,他就瘫痪了,他的身体,他的手他的脚全部变成了不是自己的,是罗林的,他是罗林的,他整个人都是罗林的,他离不开罗林,他离开罗林会死,一定会死。
“你要留下来?”玛塔尔沉下眼眸,极力克制自己的怒气。
索玛一点点头,很快又摇头,然后又点头,又摇头,再点点头,再摇头,他抱住头,痛苦地在玛塔尔手里蹲了下去。
他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跟我回家吧,阿一。”玛塔尔几近哀求他了,人生第一次用这种祈求的语气和人说话,唯一一次。
“不……”不回去,不能回去,他要罗林。
“那就如你所愿,留下来,”玛塔尔的指甲狠狠刮过他的手背,放开他,“阿一,这辈子,我从来没有骗过你,答应过的每一件事,我都做到了,但你,你最会骗我,你会杀他,对吧?”
“告诉我,阿一。”玛塔尔把他拎起来,让他看着自己,“阿一,人的选择要自己做,如果你没法自己做,我可以帮你做,跟我回去,石油的生意慢慢稳下来了,我能腾出很多时间了,我可以每天陪着你,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我也能陪你去大教堂,你知道,我最讨厌教堂。”
“说话。”
“阿一,说话。”
“不说话,那就回家吧。”玛塔尔开始把他往车上拖。
索玛一几乎是疯了一样反抗,整个人往地上坠,双腿死死插进车底。玛塔尔松手,他就坐在了地上,摔得很痛,那种痛非常清晰地传进脑海,痛得他直叫。
玛塔尔再也不拉他了,“我会留人在庄园外等你,杀了他,回来找我,我送你离开,去美国、法国、俄罗斯,随便你选,给你用不完的钱,我只要你离开前,再陪我吃一顿饭。”
“别这么绝情阿一,我从来没对你绝情过,看在我救你把你养大的份上,别再骗我了,别对我这么绝情。”
“别让我觉得我这么多年的感情白费了,我也是人,不是铁铸的,我也有心,你别仗着我的感情就肆无忌惮践踏它,它是活的,会痛,回来陪我吃最后一顿饭,吃完我送你离开。”
“把腿拿开,阿一,我走了,好好照顾自己,这里不像家里,我帮不了你,阿一,我在家里等你,乖,把腿拿开。”
玛塔尔下车把他抱到旁边,最后看了他一眼,坐上汽车,汽车很快开走了,索玛一站起来跟着跑,跑了两步,他停下来朝罗林跑,跑了几步他又停下来追着车跑。
车越来越远,远得看不见了,远得完全看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痴痴的,傻傻的,呆呆的,漫无目的地走,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头,他抬起眼,他走到楼这边,他下车的这里,他没有跟着玛塔尔朝家里走。
他仰起头,看二楼的窗户,能看见罗林的椅子,办公室头顶的灯。
南林靠在窗口,居高临下地嗤了一声:“追了这么久,人家还是不要你?”
“罗林……”
“罗什么林,罗林是谁?这里是卡陀梅罗的地盘,我姓卡陀梅罗,南林,南,能听懂吗,南、林。你姓索克洛,叫什么,来,说说听,叫什么,阿一?还是什么?来,说来听听。”
“罗林……”
南林嗤笑,笑着笑着眼里挤满了恨,恨得双眼通红,“什么时候结的婚?去年?七月份?成年礼?还是成年礼第二天?你哪天成年?你嘴里有句实话吗?你说过真话吗?你知道‘真’字怎么写吗?”
“结婚一年多了是吧?真是抱歉,我还没随礼,认识一场,十万够不够?哦,玛塔尔那么有钱,你怎么瞧得起十万块钱,一百万够不够?一千万够不够?随一个亿行不行?我正好卖了房子,凑一凑就有了,给你行不行?”
“老板……”办公室里的人听不下去了,“人家那么小……你嘴巴别这么毒……”
“我嘴巴毒?哈——哈哈,听见没,我随你礼钱,他们说我嘴巴毒,我他妈怎么没毒死你,让你来这里,来杀我对不对?你上来啊,不是要杀我吗,上来啊!怎么,还要我下去把刀递你手里,再温柔告诉你随便捅吗?你——”
“老板……”阿陉过来拉他,“你都要人留下来了,留下来就留下来,你这样干嘛啊——”
“我干嘛?我能对他干嘛?”南林一把挥开他的手,疯了一样笑,“我能干什么,我能对他干什么?我能对他干什么!”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他冲回窗边,“是不是早有预谋?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
“我这么大一张脸隔三差五贴报纸上,你不认识我,哈,我信了,我他妈信了,我每天看这个人蠢,看那个人蠢,原来我他妈才是最蠢的,全天下就我蠢得猪狗不如,操!”
他翻身在椅子里坐下来,撑着额头,鼻腔湿的,他用手背揩了一下,水,湿淋淋的水从鼻腔浸了出来,眼睛倒是干的。
还没擦得明白,阴影盖了过来,他几乎是下意识的,都不用去看那个人,就直接张开手臂把他稳稳抱住了。瘦了,瘦得很多很多,比去年在咖啡馆重逢还要瘦,只剩下皮和骨,仿佛只有体内的那点血撑着他。
南林无意识地搂紧了。
所以他就是贱,全世界没人比他更犯贱了。
他松开手,推开他,那个人又缠上来,撞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脖子,嚎啕大哭,把眼泪全部哭在他那两百万的丝绸衬衫上。
哭湿了他的胸口,哭得淹没了他的心脏,让他感到痛,痛得心脏痉挛。
“带刀了吗?”南林问他。
怀里的哭声停了,断断续续的,那个人摇了摇头。
南林扯嘴笑了,“所以你还是来杀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