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玛一穿白衬衫，他能找出的最小的一件，玛塔尔没有再给他做新衣服，他戴上那颗鸽血红，玛塔尔以前说过，这颗他戴最漂亮，每回他戴的时候，玛塔尔总是能吻很久。

他极尽全力地把自己打扮得好看些，像橱柜里的娃娃，张着眼睛把漂亮的首饰往身上配，用力把自己变得闪闪发光，如果他是一个礼物盒，应该会在上面系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玛塔尔在旁边看着，看他折腾。索玛一不敢看他，一点也不敢，他就看镜子里的自己，系上最后一颗纽扣，垂下脸，“好了……”

那头短发长了，深深拢在眼睫上，眼睫颤动时会把头发卷进眼睛里，他抬手理开，玛塔尔不给他剪头发，他也不敢喊。

很久之后，玛塔尔站起来，沉默走出房间。索玛一跟上。玛塔尔在前面走一步，他在后面走一步。

他们从餐厅穿出去，走出二楼大门，从楼梯平台，一层一层朝下面走，踩过一楼客厅的地毯，门口阳光盛大，照亮半边客厅，他们从阴影里走进光影里，站在台阶上。

司机拉开车门，玛塔尔侧头看了他一眼，索玛一垂着眼睛，紧张地抿住嘴，他太瘦了，养的这一个月，什么肉也没养起来，嘴唇都似乎变薄了。

玛塔尔头也不回地坐进车里，索玛一跟着上去。

他们坐在两个窗边，轿车开出索克洛庄园，沿着城市大道，朝栾林庄园驶去。

街边的树和花随着阳光的影子不断后掠，索玛一躺了下去，软软地躺在玛塔尔的腿上，像以前每一次那样，但玛塔尔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抱住他，他沉默地看着窗外。

索玛一的手心盖住他的腿，闭上了眼睛。

他累了，很累很累，累得什么都不想思考，就交给上帝吧，如果南林不要他，他就跟玛塔尔回来，这辈子陪着玛塔尔，如果南林留下他，这辈子，他就为自己的欲望活，只能对不起玛塔尔。

昏昏沉沉之间，他感受到玛塔尔的手贴到他脸上，很轻很轻地跟他说了一句什么。

索玛一没听清，他张开眼，仰望他。玛塔尔伸手把他的眼睛盖住了，“睡吧，还有一会。”

轿车开进庄园，沿着长长栾林道，在斑驳的光影里，停在办公楼外面。

司机下来开车门，玛塔尔没有立刻松开他，直到外面响起脚步声，皮鞋的声音，从楼里走出来，玛塔尔才松开他，索玛一坐起来，低下头整理衬衫，玛塔尔下了车，索玛一也挪着下车，脚刚踩下去，一道声音在玛塔尔对面响起，他们握了手，“稀客啊，玛塔尔先生真是难得来一趟栾林……”后面的话，索玛一听不清了，他有点发晕，耳朵雾蒙蒙的，也许是蝉鸣的声音太吵了，索克洛家不会有蝉叫，可能他没听习惯，把耳朵吵住了，以至于出现幻觉，在这里听见罗林的声音。

“阿一。”玛塔尔回头叫他。

索玛一还是听不清，睁着眼睛，呆呆望着玛塔尔转回来，玛塔尔弯下身，捋开他的头发，把手贴在他额头上，“怎么了？”

他痴痴的，看着玛塔尔把车门空间遮得丝毫不漏，只能从玛塔尔手边的缝隙看见一片西裤的颜色，黑色的。

“不是想来吗，怎么不下来。”玛塔尔问他。

索玛一垂下脸，只是幻觉而已，他跟玛塔尔说：“下。”

玛塔尔又转了过去，对那个人说：“不好意思，小孩子晕车。”

迎着刺目的阳光，索玛一下了车，他不想抬眼，可是忍不住，他看见玛塔尔对面的那双手，被淘米水冲洗得很漂亮的手指，比自己的手宽大的，有着茧，却能细致把每一根鱼刺挑干净，又能每一次把他稳稳接住的手，衬衫的袖子挽在手肘，有好看结实的小臂肌肉。

看见那双眼睛，索玛一不争气地哭了，眼泪流出来，罗林却一眼也没看他，笑着对玛塔尔说：“外面热，先上楼。”

他们走在前面，他像一条被丢弃的狗，跟在后面，听见罗林说话：“……前天你来电话，要买的房产，合同已经拟出来了，你先看看，价格不合适，再谈。”

他们进了会议室。

索玛一完全被丢在那里，办公室有很多人，每个人都在忙，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是个特别多余的人，不知道该去哪里。玛塔尔不要他，罗林不看他，他不认识他，不，他恨透了自己，不会再多看自己一眼。

他欺骗了罗林，往死里骗，他是玛塔尔的人，他是索克洛家的人，罗林不会再看他一眼，永远不会了。

“快过来坐。”办公室里的人叫他，过来拉他，索玛一躲开，那个人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问他：“你想喝什么，有咖啡，苏打水，汽水，酒，还有……”

索玛一看见了柠檬水，在一张办公桌上，那张办公桌比别人的都大，在窗边最好的位置，不知道为什么，索玛一就知道那是罗林的，一定是罗林的。

他径直走过去。

“哎，你不能，那是我们老板的位置，你不能。”那个男人拦住他，把他挡在办公桌前。

对，他不能，罗林不是罗林了，他是南林，卡陀梅罗家的家长，自己是阿一，玛塔尔的人。

他不能再随时随地、无所顾忌地去碰他的东西，不能了。

玛塔尔杀了他的哥哥，他们有仇，自己骗了他那么久，刚才，罗林、南林是想杀死他吧？

索玛一蹲了下来，抱着膝盖，“我想喝柠檬水……”

手足无措的男人顿时有了主线，连忙去给他泡柠檬水，柠檬已经是办公室的常备物品了，比什么都堆得多，他们老板每天要吃好几个柠檬。

索玛一窝在窗边，阳光晒在他身上，隔着玻璃还是疼，他却不想动，那是离那张桌子最近的地方，除了这里，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他要等玛塔尔出来。

身前堆满了水果和零食，办公室里的人给他的，他记不得是谁给的，那些东西递过来，递得多了，有人用盘子装起来，挪来板凳摆在他面前。

罗林办公室的人和罗林一样好……

有人从会议室出来又进去，没一会儿后，玛塔尔和南林出来了，他们握手言欢，玛塔尔甚至没朝他看一眼，径直下了楼。

楼下很快响起车门开、车门关的声音，汽车启动了。

不！

“玛塔尔！”他大喊着追下去，不，不要把他留在这里，他做不到，他做不到，他做不到！

他错了，他不该来，他不该来，他不该说那种话，不该对玛塔尔说他可以来杀掉南林，不，他不可以，他做不到。

“玛塔尔！”

他追着汽车跑。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把他的领针吹翻了，把那颗鸽血红吹掉了。

他不管不顾，追着汽车跑，边跑边叫：“等等我！玛塔尔！等等我！”

太累了，他根本跑不了几步，完全没有体力，呼吸不上来，他停下来，望着那辆越来越远的车，还是不想停，他又站起来，继续追。

后视镜里的人倒下了，跌在地上。玛塔尔闭上眼睛，前晚的场景几乎是立刻浮现在眼前，汤普塞跟他说，卡陀梅罗会帮助科尼尔当上罗福州的市长。

南林把金丽进口酒卖给了潘妮，帕安家现在乱成一锅粥，随时可能崩掉，五大家族一旦变成四家就很难再平衡，尤其是卡陀梅罗和奇图尼里、瑟班利越来越交好，索克洛有可能被独立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