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醒？”

佣人刚从卧室出来，手里端着餐盘，餐盘端进去是什么样，端出来还是什么样，玛塔尔烦躁地皱起眉。

“醒了。”佣人压着声音，“只吃了两口。”

玛塔尔“嘭”地踹开卧室门，大步走进去。

床帏挂着，床上的人瘦得脱了形，戒指已经戴不住了，松松地被指骨托着，玛塔尔掐住他的下巴，把他的头抬起来，压着怒意问：“要任性到什么时候？”

四个月了，只要他的嘴巴能说话，他只会说一句话：“让我去栾林。”只要他的身体能动，他还会爬起来，跪在玛塔尔面前哀求。

索玛一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玛塔尔掐他太多次了，医生说他的喉管受了伤。他动了动身体，疼，特别疼，疼得有点麻木了，大概是前天，或者再前一些时候，他能爬起来，抱住玛塔尔的手求他的时候，玛塔尔又打了他。

他躺在那里，连摇头都做不到，只能睁着眼睛，把玛塔尔祈求地望着。

那双眼睛，已经不够亮了，很疲倦，随时都会睡过去，眼皮很薄，他全身的肌肤都很薄，惨白地透着青色的血管，夸张又狰狞地从皮下蔓延出来。

玛塔尔丢开他，离开了房间。

索玛一把眼睛转向窗外，春天来了，但这一年的春天没那么明亮，天青幽幽地透着一股霉味。

四个月，他没想过自己能活这么久，他以为玛塔尔会杀了他，或者把他送去栾林，但他醒醒睡睡活了四个月，躺在这里，动不了。

四个月，罗林或许已经走了，可是有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哪怕有万分之一，罗林还在等他，就为了这一点点的可能性，他还想再挣一挣。

再挣一挣。

那双眼睛，映着天光，又亮了几分。

玛塔尔再来，是一周后，索玛一恢复了一点精神，他能吃进去几口饭，能稍微动一动，能说话了。

玛塔尔问他：“那个男人是谁？”

索玛一茫然，他的反应力变得越来越缓慢，除了每天在脑海里想的话，其余人说的话，他需要用很长时间去理解。玛塔尔耐心等他，他就看见他的那双眼睛，慢慢变得清醒，然后带了慌张，对自己摇头，“不知道是……”

几乎不等他说完，玛塔尔给了他一巴掌，捏住他的下巴，发了狠地捏，“你撒谎，有人看见你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在下街口，教堂外面，是谁？”

“没、有……”

玛塔尔换句话问他：“为什么要去栾林？”

“你不喜欢南林，我想报答——”

啪！

又是一巴掌。

玛塔尔愤怒得红了眼睛，“你要骗我多少次？”他拍着索玛一的脸，“要骗我多久？”

“真的，玛塔尔，这是真的，你养大我，我永远都想报……”

牙齿发了疼，血流出来，玛塔尔又给他一巴掌，狠狠抽断了他的话。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玛塔尔掰开他的嘴巴，让那些血混着口水流出来，从下巴流下去，“最后一次机会，阿一，我把你从后院抱回来，放在身边养大，舍不得让你吃一点苦，但是你很爱骗我。知道阿青在做什么吗？你以为我花钱花力把他们养大，就为了去卖几瓶几块钱的酒？阿一，我以前觉得那些事会脏你的耳朵，没有告诉你，现在你应该知道，如果我不要你，你走出庄园，你就会像阿青一样，瘫在烂泥里再也爬不起来，脏一辈子。”

“哭什么，心疼阿青还是心疼谁？”玛塔尔的拇指从他的眼皮上重重揩过去，板戒刮破了皮，浸出血丝来，“还记不记得我告诉过你，一辈子可以很长，一辈子也可以很短，人一生的长短不是自己决定的，也不是上帝决定的，是我，由我决定，包括你的一生，包括阿青的一生，包括卢新的一生。我想让你们明天死，你们的一生就是短暂的，我想让你们活到老，你们的一生就会变得无限长。”

他合上他的嘴巴，“考虑清楚再开口，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谁。”

血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索玛一闭上眼睛，眼泪流干了，他说：“每天，玛塔尔，每天都有人问我愿不愿意去吃饭，他们请我喝咖啡，想带我去喝酒，很多男人，也有女人，他们说可以给我很多钱，他们就像奥利弗一样追着我走，跟着我，人太多了，我不记得你说的是谁，玛塔尔，我从没跟他们一起去吃过饭，我一直很听你的话。”

“听我话？听我话就告诉我，你这里，”他戳着他的太阳穴，每戳一下，就像能插进去把整个头颅贯穿，“知道我说的那个人是谁，告诉我，我可以原谅你做的任何事。”

“……不记得了……玛塔尔，我真的……不知道。”索玛一累了，他软下来，就在玛塔尔手里，在床上，很软很无力地陷下去，一辈子都不想起来了，他闭上眼睛，鼻血在流，眼皮的血也在流，他呼吸时，牙齿有凉意，很疼的凉意，“杀了我吧，我对不起你，玛塔尔，我这辈子都没办法报答你了，如果像神父说的那样，人有下辈子，如果我有下辈子，我再报答你吧，下辈子我一定听你的话，不出门，不见人，不让你怀疑。”不会对不起你。

他愿意当lolo，被拴在门口，哪里也不去，出太阳躲太阳，下雪看雪，有风吹风。

“你还是在撒谎。”玛塔尔冷笑，“来，睁开眼睛，告诉我，送你去栾林之后，你帮我杀了南林之后，你要去哪里？来，告诉我，你想让我送你去哪里？”

他的拇指和食指撑着索玛一的眼皮和下眼睑，稍稍用力就掰开了，索玛一不得不和他对视，那双漆黑的染了红血丝的眼睛。干掉的眼泪又流了出来，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把玛塔尔逼成这样。

“美国？法国？俄罗斯？澳大利亚？”玛塔尔重复给他听，“‘给他一笔几代人花不完的钱，送他去美国、俄罗斯、法国，他想去的任何地方’，你还记得这句话，记了这么久，这么久，一年了，原来你一年前就想离开我，阿一，一年，一年前你就想离开我，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要离开我？”那双眼睛飞速地红肿，死死瞪住他，“为什么想离开我？我到底哪里不好，我做了什么，一年前，我连碰都不敢碰你，你为什么想离开我？你说啊！为什么要离开！”

“我以为是最近，让你还没有准备好就亲你让你厌烦了，但你告诉我，你筹划了一年，你用一年的时间，偷偷摸摸计划离开我，阿一，是一年吗，还是更早，或者两年、三年、四年，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起的念头？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对？是我不经常回家陪你，还是别人给你说了什么？”

“不是……”

“你闭嘴！”玛塔尔掐住他的脖子，往死里掐，“你最爱说谎，你这张嘴巴最爱骗人，你又要骗我，你这个人最喜欢骗我，是我好骗对不对，你每天就想着离开我，你每天就想着走，你要去哪里，你要和谁走？你说，你告诉我，我去杀了他，不，我先杀了你，谁也不能带走你，除了我，谁也不能带走你！”

“对、不、起……玛、塔、尔……”

“先生！”托盘跌在地上，佣人尖叫着喊他。

玛塔尔猛地惊回神，手里的人已经抽搐着翻了白眼，两条腿无力地蹬着被子滑了下去，“阿一！”他惊慌失措地松开手，把人搂在怀里，慌手慌脚地拍着他的脸，“你醒醒，醒过来，我错了，阿一，我不打你了，你醒过来，你想去哪里我送你去，醒过来，看我一眼，看我一眼……”

索克洛家住进一堆医生，在主楼的一楼，已经住了四个多月，他们轮流负责楼上的人，和佣人一样，大气不敢喘。

这是第一次，一起涌进卧室，抢救那个濒临死亡的人。

索玛一迷迷糊糊睁了一下眼，世界是花的，他见过这种花，阳光洒在破碎的玻璃上，他从玻璃这面看过去，整个世界都是糊的，糊成一块一块的光斑。

他伸手，撩开那片光斑，前面是很白很白的世界，什么都没有，一片雪白。他走在白色里，一直朝前走，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见一些人，只有背影，看不见脸。他加快脚步，走得更快，想超过他们，想看看他们。

“阿……一……”

有人在叫他，声音很朦胧，隔着雾，隔着纱，听不真切。他还是走。

“阿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