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还在,可是他转头,看不见人,他四面八方看,都没有人,那些背影离他越来越远了,他赶紧抬起脚,继续追。
“阿一……”
声音一直追着他,追得他越来越跟不上前面的人,追得他好烦,他停下来,转身找发出声音的人。
“阿一。”
声音变得清晰了,但他还是找不到人,那些背影也越来越远,远得几乎看不见。
“阿一。”
声音更清晰了,就像在身边,他张大眼睛,依旧看不见人,更看不见前面走路的背影,视野又变成了雪白,完全的白。
“阿一,你醒一醒,阿一,醒过来,只要你醒过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阿一,醒过来。”
他很迷惑,本来就是醒的啊,还要怎么醒,说话的人真烦。他皱着眉,继续去追那些人。
“阿一,我送你去栾林行不行,你不是想去吗,我送你去,你醒过来,只有醒了,我才能送你去啊,你不醒,我怎么送你去,阿一,睁开眼睛,看看我,我送你去,你想去哪里我都送你去,阿一,睁开眼,别丢下我,再看看我,再看一次我。”
很熟悉,非常熟悉的声音,熟悉得他莫名其妙流了眼泪,他努力张大眼睛,扒着那些雪白,使劲往外面看,使劲扒,扒着扒着忽然有人抓住他的手拽了他一把,像那年夏天,有人跳进河里,抓住他的手,狠狠拖了一把把他拉出河里,他看见了那个人,很年轻很年轻的哥哥,他死死抱住哥哥,又哭又喊又叫,那个人搂住他,费力地朝岸上爬,爬过去,把他托上去,有人拉住他的手,狠狠的,非常用力地一拽,把他拽出了快要淹死他的河流。
玛塔尔!
索玛一睁开了眼,明亮的灯刺痛了眼睛,他闭上眼,很快眼皮上方盖下阴影,他又睁开,玛塔尔覆在他身上,挡住了光。
很暗很暗的光,很糊很糊的视线,索玛一还是看清楚了,是玛塔尔,他变老了,长胡子的人都是老了,他抬起手,摸上玛塔尔的脸,刺手的胡茬,刮得手心又疼又痒,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对不起……”
玛塔尔捧住他的手,长长松了一口气,“阿一……”他把脸埋在索玛一手心,很多话,想说的每一句话,都卡在喉咙,说不出一句。
“玛塔尔……”索玛一沙着声音叫他。
玛塔尔伸出手,索玛一下意识缩了一下,那只手没有打下来,索玛一也无处可缩,他们怔在那里,最后,那只手轻轻遮住索玛一的嘴,“别说话,我不想听,等过几天再说,好吗?”
索玛一点了点头。玛塔尔拿水喂他,把那张干涸得起白皮的嘴巴喂得发了水光才停止。
“我们……”玛塔尔终究是说了,他等不了几天,所有的忍耐和极限在这个人身上完全失了效,他一点也忍不住,“我们和卡陀梅罗有仇,我把你送过去,是送死,阿一,听话,别去,别再想这件事。”
“可是你想南林死。”
“对,我们有仇,斩不断的仇,不是和平协议能平息的,和平协议和平的是生意,家族积累下来的世世代代的仇是抹不掉的。”
“……那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留在我身边,阿一,永远别离开我。”玛塔尔拉住他的手,他想亲亲他,却不敢,只是简单地拉着,“你还没有准备好,我可以等,一年两年三年,直到你愿意为止,我不会再强行吻你,除非你同意,阿一,留下来,像以前一样,留在我身边。”
索玛一垂下了眼睛,不敢看玛塔尔,他怕自己心软,怕自己后悔,后悔了,就再也没有机会见罗林了,等哪天想得发了疯,他真的会从三楼跳下去,会割腕自杀,他受不了没有罗林的日子,他想念罗林,比在疼得发疯疼得想死还要想。
“一定要走吗?”玛塔尔咬紧了牙,“阿一,你直接告诉我,我做了什么让你一直想走?”
“没有……”
“你说,我不会打你,告诉我,走也要走得明白一些不是吗?否则你走了,我却想不明白。”
索玛一张开了嘴,“我……”他看见了玛塔尔的眼睛,那双充满血丝的要杀人的眼睛,他不能说,不能,他还没有离开,不能告诉玛塔尔,否则罗林会死。
“我没有,玛塔尔,我只想去外面为你工作,你把我养大,我想回报你。”
“如果我告诉你,南林不会要你,你还去吗?”
索玛一不信,他单纯的眼睛什么都装着,把满满的不信呈现在玛塔尔眼里,玛塔尔摸了摸他的头,“阿一,在这个世界上,美貌不是一切,你长得很漂亮,有很多人喜欢你,男的女的,但是也有一种人,他一辈子都没法爱上人,他不敢,南林就是这种人。”
“南林读大学时,我忘记是哪一年了,”玛塔尔告诉他,“那时候他的父亲还在,他的哥哥跟着他父亲学生意,但他哥哥和芭芘是一个性子,喜欢女人,越漂亮越喜欢,我们送了一个女人过去,是索克洛家养在外面的,谁也不知道她是索克洛家的人,在床上,那个女人一刀抹了他的脖子,南林正好撞上了。”
“不知道哪里走漏了风声,有人说是索克洛家的人,南林把她杀了,和女朋友分手,他女朋友在学校闹自杀,他头也不回。他在害怕。这么多年,他没找过一个女人,也不敢找男人,知道为什么吗?”
“他害怕,他怕死。他是我见过最胆小的男人,所有可能会要他命的东西,他都不碰。”
“阿一,懂了吗,南林不会要你,就算你不是索克洛家的人,他也不会要。”
索玛一有点记不得这是春天还是夏天了,或者是秋天,风刮得有些大,把楼下的花卷了进来,飘到地上,是被晒伤的花瓣,一半发烂发黄一半血红色。
他茫然了,除了用杀死南林来回报玛塔尔,他还有什么可以报答他呢,他还能见到罗林吗,罗林还在等他吗?
如果罗林不再等他了呢……如果罗林还在等呢?
索玛一又开始吃不下饭,医生说是因为身体还没有恢复,可是他不仅吃不下,他还吐,把胃吐空了,吐出酸水,吐出唾液,止不住地吐。
送医院做全身检查也查不出问题。
那是夏天,正热的时候,华利圣登城满城鲜花盛放,空气里全是花香,浓郁的香味和色彩装扮的夏天,索玛一瘦得动不了,戒指从骨头掉下去,完全戴不住了。
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玛塔尔去看他,那双眼睛总是空洞的,失焦地望着窗外。玛塔尔把他抱起来,抱去看花,在一楼大门口,以前他总喜欢和狗睡在这里,玛塔尔就让人在门口种了很多百合,现在开得正盛。
他抱着他坐下来,坐在门口,白百合在盛夏的阳光里娇艳得失了真,“是你喜欢的百合花。”玛塔尔轻声和他说。可是他连花也看不进去,温顺得毫无生气,轻飘飘像随时都会离开。
玛塔尔终于低下了头,彻底地低头,他靠在阿一瘦骨棱棱的肩膀上,鼻腔重重喘出一口气,“上次,你没醒来,我答应过你,等你醒过来,就送你去栾林,我兑现承诺……”他退让了,人生第一次低下高昂的头颅。
索玛一的眼睛转了转。
“我送你去栾林,等你养好身体,你现在这样,南林不会见你。”玛塔尔认真的,垂下头,望着他的眼睛,“但是阿一,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如果南林不要你,你跟我回来,然后再也别提这件事,永远别离开庄园,永远在我身边,你留在我身边就是最大的报答,也不要这样,别用自己的生命威胁我,我们像以前一样,你想做的事,我陪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我们都不做,行不行?”
索玛一很缓慢的很缓慢地点了头。
玛塔尔笑出声,嘲讽的,他就知道,这个人心里还在想着、念着、盼着,等他低头来答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