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热闹嘛。”

南林没问了，把饭煮上，去烧壁炉，又回到厨房洗菜。

索玛一窝在沙发里烤火，拿着南林的领带在脖子上缠来绕去，“罗林，下回我给你系领带好不好？我会系领带。”

南林忘记自己应没应，锅里的水没烧干，他往里面放了油，溅得到处都是，他摸了摸脸，这张脸上已经有很多油了，这一个多月溅了无数次，有时候留了疤，擦药好了又被溅上，给别人当小三，还给别人做饭，真是贱得慌。

他把筷子扔进水槽，又捡起来，继续煎鱼。

过年，要吃鱼，年年有鱼。

桂花糕，高高兴兴。

萝卜肉丸子，团团圆圆。

还要苹果汤，平安顺遂。

他一道一道端上桌，那个人不用喊，闻着味道就跑过来了，脖子上挂着自己的领带，在胸口晃来晃去，穿着自己的裤子，裤脚长了一截，踩过来，往软椅里一坐，捏起桂花糕吹了吹，咬一口，“甜——”喂到南林嘴边。

南林偏开，“我去盛饭，你自己吃。”

索玛一追着他，“吃嘛吃嘛，一口。”

南林被缠得痛，咬了一口，他就开心地跳回去，自己吃剩下的。

比往常还多的，他吃了两碗饭，看得出来心情很好，食欲也很多，最近都吃得多，整个人长得和棉花糖一样软，却不胖，是那种刚好合适的程度。

全是他喂的，全是他当小三给养的。

南林把碗里的饭给倒了，实在吃不下。索玛一坠在他屁股后头，“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因为我让你当爸爸？”索玛一拉他的手，南林给躲开，“就是这样，你就是不高兴，因为我要你当爸爸，因为我们不能当恋人，你不高兴了，可是我不想跟你分开，我害怕你走，所以我才要你当爸爸，你是爸爸，就算你讨厌我，我也赖着不走，可是你是恋人，你讨厌我就会和我分手，我都没办法理直气壮，我不想和你分开……”

索玛一去抱他。

厨房就那么大，南林想躲，没地方躲，被牢牢抱住。

“罗林，你别不高兴……”

“好，”南林扯了扯嘴角，给他一个笑，“我听懂了，行，我当你爸爸，你想来就来，不来就在家里，我在这里等你就好了。”他掰开他紧紧箍住腰的手，“今天要早点回去吗？家里人会等吧？快过年了，回去迟了不好，回去过年吧。”

“你还是生气。”索玛一还想去抱，南林多大的力气啊，他哪能掰得过，手臂掰红了，还是被定在那里。

“罗林……”

他红了眼睛，窗外的水汽吹进来打湿了那双眼睛，他噙着水，把他看着，“我错了……你不要不高兴……我是要早点回去，但是我不想回去，我回去了，你是不是就要走了？你别生气，我错了，罗林，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那样不讲道理，我不该闹脾气，我不该让你当爸爸，我错了……”

南林给他擦掉眼泪，把他抱进客厅，带上厨房门，没吃完的菜还在桌上，飘着油腻的冷味。

他们坐在壁炉边的沙发里，南林终究是狠不下心，尽管知道了一切，可一看见他哭就心软，当小三又怎么样呢，当这么久了，不差这一天了，“别哭了，过年哭着不好，眼睛哭红了回去怎么办，怎么见人？”

“我不走，在这儿等你。”他哄着他。

“真的？”索玛一死死搂住他的脖子。

“嗯。”

“那你亲我。”

南林没动。

索玛一又要哭了。

南林叹了一口气，亲在他的眼睛上，把那些泪水都亲掉，热的，咸的，吃起来痛彻心扉的。

索玛一啄他的下巴，想要吻，不想要这种亲。南林顺着他的鼻子，亲了亲他的嘴巴，淡淡的，点了点。索玛一还想要，张开嘴巴，舌头尖尖在牙齿边边翘起来，勾引他。

“会肿。”南林告诉他，“要肿着回家吗？”

那些事情变得通顺了，电影院亲吻后，他看见肿起来的嘴唇那么害怕，不是害羞，是恐惧，这里的钥匙会被他藏在楼下的出租车里，每次过来要先去车上拿钥匙再上楼，因为他不敢带回家，身上的痕迹也不敢带回家，要涂药膏，厚厚地敷上去，吃的也不敢带回家，要在这里吃，吃完了才走，电话是不能随便打的，地址是不可以知道的，连真正的名字也不能知道，只能叫他贝贝。

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可以被叫做贝贝。

他想找他是没有地方去的，没有线索的，找不到的。他永远是被动的一方，只能等他来，看着他离开，再等他来，再看着他离开，一天一天，当他腻了，不来了，这里就不存在了，就像他第一次见他，哪怕他们牵手、吃饭、看电影、喝同一杯可乐、抱在一起亲吻、睡觉、感受彼此的欲望，他依旧是虚无的，梦幻的，南林抓不住，永远抓不住。

索玛一果真把舌头收了回去，虽然不情愿，还是老实地收了回去。

南林放开他，去捡衣服、袜子、大衣、围巾、帽子，拍干净上面的灰尘，搭在沙发背上。

索玛一一件一件穿，南林捡到裤子，拍灰尘的时候拍到了什么硬的东西，他可能知道那是什么，控制不住，他背过身去，摸了出来，一枚镶嵌鸽血红的戒指。

他哭的时候，他心软了，觉得当了小三就小三吧，只要他高兴，自己可以忍一忍，可是当这种东西真真实实出现在他的裤子里，出现在自己手上，出现在视野里，南林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忍，完全地克制不住，心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厉、怨恨、受欺骗的愤怒。

他死死握住那枚戒指，恶毒地把它藏了起来。

“裤子，给我。”索玛一伸手去要，南林递给他，站在那里，看他顺其自然地穿上，把衬衫放进去，系上皮带，像以前的每一天，他从沙发上跳下来，搂住南林的脖子，仰起下巴，亲了亲他的脸，今天可以光明正大地亲了，以前亲不了的，他就狠狠亲，一直亲一直亲，把右脸亲完亲左脸，把左脸亲完亲右脸，亲鼻尖，亲嘴巴，亲下巴，亲脖子，脑袋在脖颈里拱了拱，“我要回去了，好舍不得啊，罗林，你会等我吧，我过完年就来，一定来的。”

南林或许点头了，或许没点，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家里是不是也跟另一个人这样说？他只知道他是不是每天离开家就把戒指摘掉，再擦上乳膏来这里见自己，从自己这里离开，又把戒指戴上？

这两个月以来，都是这样吗？

做得这样顺其自然，是不是除了自己，除了家里的那个，他还有别人？

“不早了。”南林说。

索玛一才松开嘴，还是不放开他，一定要他回答：“你会等我吧？”

南林点了头，真的点了，“是。”

索玛一终于松开他，一步三回头地朝门口走，打开门，回过头，冲南林说：“罗林，新年快乐。”

南林朝他笑了一下，“新年快乐。”

他走了出去，大门在两人之间缓缓合上，彼此的脸在越关越窄的门缝里越来越少，咔哒，彻底看不见了。

下楼的脚步声。

楼下开门的声音。

楼下关门的声音。

他走了，真的走了。

南林颓废地坐在沙发上，捂着头，他做过很多事，谈过很多生意，见过很多人，聪明的，愚蠢的，却从没把这个人看清楚过，也没把自己想明白，自己到底干了什么事？给一个不知道名字不知道住址的男人当小三？和一个男人出轨？

简直是疯了。

要是他爸知道，一定能从坟墓里爬起来把他拖下去。

蹬蹬蹬，急促的脚步声跑上来，门开了，那个人冲进来，脸色惨白地满屋子找东西。

从客厅找到卧室，被子掀开了抖，枕头拿起来又放下，找到沙发来，“罗林，你让一下。”沙发布扯起来，手往缝隙伸，又去厨房找，越找，脸越白，南林甚至能看见他的嘴在抖，穿得那么厚实，肩膀也在抖。

他是真的快吓死了。

南林从沙发下面摸出一个东西，“找这个吗？”

索玛一从餐桌椅边抬头，看见他举在手里的东西，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嘴唇又抖了起来。

南林嗤笑：“不是吗？不是的话，我就扔了，反正也不知道是谁，也许是上一任……”

“不要！”索玛一扑了过来，死死抱住他的手，可是南林已经扔出去，朝柜子那边，戒指在地毯上滚了两圈，滚进柜底缝隙。索玛一松开他，慌张地跑过去，趴在地上，围巾掉在地上，衣服拖在地上，他趴在那里，狼狈地撅着屁股，伸长手往柜子下面狭窄的缝隙摸，整个肩膀朝里面挤。

南林越看越气，冲过去揪起他，“就这么重要？”

索玛一说不出话来，吸着鼻子非要去捡。南林冷眼看着他，看他趴在地上摸来摸去，终于摸到了，抓出来，放在嘴边吹掉上面的灰尘，又拿出手帕擦干净，很仔细地看了看，才戴到手指上，那颗无名指，戒指穿上去，很完美地覆盖那圈指痕。

那种痕迹，没有半年是戴不出来的，是那种睡觉都不会摘的。

“呵——这就是你要我给你当爸爸的原因？这就是什么恋人会分手、结婚会离婚的原因？”

南林自嘲地笑了一声，他算什么？他在这里算什么？当个小三，还不如人家的戒指重要，连骗都不骗自己了。

什么我永远不想你离开，什么你别走，什么我会陪你一起痛……哈——哈——都他妈骗人的，专骗他这个蠢货，蠢得猪狗不如，他还心疼他，不敢牵他的手、不敢抱他、不敢亲他，怕他后悔，人家却早就戴上戒指，比所有成年人都早。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最可悲的是，他竟然连个“滚”字都骂不出来，还在怕伤到他。

就是这么贱，卑贱得情愿自己低头。

“你走。”

南林颓废地垂下头。

“罗林……”索玛一站在那里，想伸手抱他，却不敢，这样的罗林让他害怕。

“什么罗林？”南林笑了一声，“我又不叫罗林。”他起身把他推出去，“走吧，回去过年，回家去，家里人还在等你不是吗，别让他们等太久。”

索玛一拧着肩膀抗衡，根本抵抗不住，他很轻易就被推到门口，大门很轻松就在他面前关上。

“罗林——”索玛一拉门，拉不开，门从里面锁住了，“罗林！”他叫他，不应，一点也不应。

“罗林……”

索玛一放下了手，他站在门口，每天被他拉来拉去的门非常冰，明明在楼里，却比楼外还冻人，冷气腾腾往脸上扑，扑上去就化成了水，一串一串往下流。

“对不起……”

他握住那枚戒指，这个属于玛塔尔的戒指，如果他不摘，这一辈子都摘不掉，摘不掉，他就没有罗林了，再也不会有罗林了。

可是要怎么摘……

索玛一蹲了下来，抠着那枚戒指，冷气化成的水把围巾打湿了，把裤子打湿了，把皮鞋打湿了，把门口的水泥地打湿了。

世界是湿漉漉的。

他狠狠挠了一下自己的手，站起来，“罗林，”他知道他听得见，“罗林，你等我，我跟你去可可尼斯海，给我两个月的时间，你喜欢恋人，我们当恋人，你想结婚，我们结婚，我跟你走，我们去任何地方，去海边，去可可尼斯海，去你画的房子，去看日出。”

“罗林，你等我，两个月，就两个月，我来这里找你。”

“如果……”

如果我没来，可能就死了吧。

没有如果……

“我一定会来的，罗林，你等我，我一定来。”

“你不出声，我就当你答应了。”

“你答应了，你就不能走，如果你走了，我死都会去找你。”

“罗林，我走了，你要记得，你答应我了，你答应要等我，你等我，两个月，我一定来，一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