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吉尔心里惶惶的,开车回去的路上,椰子树和绿化带在窗外掠成幽灵灵的残影,就像有鬼追在车旁边。斯科特的话一遍一遍在脑海里闪过,他就想起那个人,瘦黑瘦黑的,看起来瘦,但他握住南林的外套时,手臂肌肉鼓足,全是结实的利落肌肉线。
做事一声不吭,走路是飘的,很快就飘到南林身后。辛吉尔只想起这个人,想要仔细想清楚那张脸,完全记不起来,简直是见过就望,只记得瘦和黑。
车停在红灯前,这边有几家酒吧,灯光炫亮,一群群男女横穿马路,手里抓着啤酒罐,嬉笑着。
辛吉尔忽然不慌了。
他妈的,这是可可尼斯海,不是华利圣登城,这是自己的地盘,不是南林的地盘,他不信南林真能干出什么事!
大酒店不可能卖,斯科特拿走的钱还会送回来。辛吉尔觉得这是天赐的好运,甚至有点兴奋,伸手拧开车内音乐,手刚摸上去,眼角余光倏地扫过一片残影,极快的,飞速的,像一个人从他的车头闪到了车后面。
他吓了一大跳,猛地回头,只是一个骑山地车的游客,穿工字背心,标准的肱二头肌,戴一顶鸭舌帽,沿着海岸线朝后面骑。
音乐响起来,是当今正红的芭芘卡斯的歌,辛吉尔长长呼出一口气,他不喜欢南林,但芭芘的歌声确实没得挑剔。
红灯变绿,他启动车往前开。那朝后骑的山地车掉头回来,辛吉尔往左转过弯,没有看见那张鸭舌帽下的有点黑的脸。
辛吉尔住海边别墅,在远离游客区的东海岸线边缘,有个种满鲜花的大花园。
远远的就看见家里的灯亮着,他的妻子孩子在等他。汽车开进车库,他的妻子领着孩子下来开门,他推开车门下去,小孩蹬蹬跑向他,马上就要撞进他怀里,辛吉尔张开双臂准备抱他,他的孩子却停了下来,转身抠着后车门上的口香糖,不知道什么时候黏上去的,荧绿绿的一团。
“真是一群讨厌的家伙!”一定是酒店里哪个客人干的。他抱起孩子,随手把口香糖薅进垃圾桶,带着妻子上了楼。
进门时,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若隐若现的视线,像藏在沙子里的毒蛇,时不时探出来吐口嘶。
这会已经接近凌晨一点,夜晚的海风很凉,吹过来是湿黏黏的海腥味。游客都不喜欢半夜在海边散步,岸上没人,金色的沙子在海浪和夜色里变成一片吞人的漆黑。
别说人了,就是一条狗都没有。
“看什么?”妻子问他。
怀里的孩子打着哈欠困了。辛吉尔摇摇头,“没事。”抱着孩子进了屋。
他觉得应该给酒店打个电话,让人派点保镖过来。虽说南林不敢在可可尼斯海做什么,以防万一呢。
毕竟他有妻子和孩子,孩子才六岁不到。
辛吉尔把孩子交给妻子,反手带上门,伴着越掩越窄的门,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朝外面看,这一眼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腿打哆嗦。
门前是一条容纳汽车通过的坡道,坡上去是公路,通往城中心,坡下面是几片花圃夹杂的小路,通往海边沙滩。
就在那个坡道口,停着一辆山地车。
辛吉尔是熟悉,一定熟悉的,他记得那辆车,回来的路上,他放歌的时候,从他的车旁边朝后面骑!
他还记得骑车的那个人,因为他太吓了,以至于记得非常清楚,工字背心,鸭舌帽,但穿的什么裤子、什么鞋子他却没印象了,只记得工字背心露出的肱二头肌,锐利的肌肉线,像一把暗藏的刀。
对,那个人,南林带来的那个小子,也是这样的肌肉!
啪嗒——
门关了。
辛吉尔还呆在原地。
他的妻子从二楼扶栏探出身体,叫他:“怎么了?你今晚有事?”
“没,”辛吉尔颤着声音,“你去睡吧,我还要打个电话。”
他匆匆忙忙去客厅,给酒店打电话,电话还没拨出去,落地窗外“呼”地刷过一道残影,太黑了,那个影子也太黑了,只在辛吉尔眼尾余光晃动着破碎的影子。
他知道那是什么,他知道那是谁。
但他妈的这是二楼!落地窗外没地,窗外五十米是海,他妈的人怎么可能从窗外跑过!
操!
电话终于通了,他毫不犹豫的几乎没有尊严地大喊:“让安保过来!快点!”
“啊——!”
楼上突然响起一声尖叫,他妻子发出来的,从卧室。
辛吉尔摔下电话,冲上楼,拐进书房,拉开抽屉取出手枪。
他握着手枪,一步一步靠近卧室,缓慢地推开半掩的门,他的妻子坐在床上,紧紧搂住孩子。卧室南面的窗开着,一只黑猫蹲在窗台上,用金黄的眼珠盯住他。
下一秒,黑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他。辛吉尔差点握不住枪,抖着手就要扣下扳机,黑猫掠过他的肩膀,嘶声力竭地嚎叫一声,朝楼下冲。
虚惊一场……
辛吉尔狠狠舒了一口气,靠着门扉,“没事了……”他对妻子说,自己都快站不稳了,后背狠狠抵住门才没有滑坐下去。
他抓着枪,擦了擦额头的汗,鼻头快速地喘气,厚重的海腥味呼进肺部,他顿住手,眼睛从手心之下迅速扫视四周,原本紧闭的窗户全被打开了,海风灌进来,呼呼地吹,全是海洋的腥臭。
他惊愕得快要窒息,快步走下去,屋里灯光大亮,一楼一览无余,没有能藏人的地方,空无一人,黑猫也不见了。
窗户是什么时候开的?谁开的?
“咚咚咚——”
大门猛地被敲响。
他握紧枪,一点点挪过去,贴在门背后,谨慎地问:“谁?”
“辛吉尔先生,是我,我家先生让我送东西来。”
拨开可视镜,确实是斯科特家长的保镖,手里拎着四个金属箱。
他打开门。
“先生让我送来的,您检查一下。”
辛吉尔让他进来。保镖却不进屋,只是把箱子放在地上,“先生有交待,送完就回去。”
“进来!”辛吉尔几近愤怒地说,“在这里待一晚。”他提起一箱钱,塞进保镖怀里,“一晚,这些钱全是你的!”
保镖惊呆了,一箱钱,一百万,只是一晚。
“你……”保镖惊诧,这种钱,一晚……他几乎就要想歪了,但是一百万,就算脱裤子趴下去也绰绰有余了。
“闭嘴!”辛吉尔拽他,“带枪了吗?”
保镖僵住了,不是因为辛吉尔问的问题,也不是因为一百万要脱裤子还是干什么,是因为一把刀,从他的左侧横过去,顶在他的左腹部连着腰侧,这一刀下去,他会失去三个器官,如果还能活命的话。
“抱歉……”保镖的声音在抖,比辛吉尔的手还抖,“我要回去了,先生还在等我回去报告。”他放下一百万,一点一点地从辛吉尔手里抽出自己的手,很用力地抽,强行地抽出来,然后试探性地往后退,一步一步退。
退下楼梯第一步,退下第二步,退下第三步,他的眼珠不可抑制地转向门外墙壁的那个位置,惊悚地看了一眼,随后捂住左腰逃命似地跑。
辛吉尔还有什么不知道,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门外,就在墙壁外面。
他看见了地上的血,一滴,新鲜的,刚滴下去的,还没有凝固。
“嘭!”
用力甩上门,他倒退进客厅,退到楼梯下面的墙壁前,这个广阔的位置,能看清四面八方,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他双手抱住手枪,死死盯住那扇门。
海风呼呼地灌进来,外面海浪涛涛地卷,他的衬衫全打湿了,冷汗,又湿又黏地贴在身上,他却不敢动。他死死站着,盯着,看着,敏锐地感知风吹草动。
半夜的一切声音都被放大了,他好像能听到楼上妻子和孩子的呼吸声,还能听见楼下花圃里风吹动花草的簌簌声,甚至是蚊虫飞行的声音。
他紧张得像一支架在弯弓上准备飞射出去的箭,不,是弦,已经被完全拉紧了,拉成完美弧形的弦,稍微一动,就能崩断。
他弓着背,像那根弦那样紧紧绷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只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更或许是两个小时,总之天还是黑的,头顶的水晶灯还是亮的,他知道还是没过多久,但是他的门,又被敲响了。
咚,咚咚,咚咚咚——
三声。
酒店,安保,他的保镖!一定是的,他刚刚打过电话,这么久了,该来了!
他快步过去,刚提脚,腰背一阵疼,绷紧得太久了,浑身都痛。
“谁?”他的语气有点松动,边问,边掀开可视门镜。
门外没有声音,但是他看见了,他的眼睛无可避免地撞了上去,隔着弧形镜面,看见了外面的人。
鸭舌帽尖尖顶着门,门外的人抬起脸,在门镜里放大,漆黑的深邃的比海洋还要恐怖的眼睛,细细的鼻梁,他的鼻梁断过,有一道横截的伤疤,单薄的没有血色的嘴唇,寡瘦的黝黑的脸。
图逻站在门外,冲着门镜,舔了一口嘴唇。
他的嘴巴没有血色,但他的舌头,红得像滚过鲜血。
辛吉尔吓坏了,是真的吓坏了,吓得心跳都停了。他以为这个人最多就是这样吓吓自己,等保安来,等天亮,什么都没了。但是他敲门了,敲门了,告诉自己,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