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从正门进来。
辛吉尔朝后退,握着手枪,对着门,退回原来那个位置,死死对着门,如果他敢进来,他必定枪杀他。
很轻易的,那扇门就像假的,非常轻松地被推开了。那个人像进自己的家里,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还在门口脱了拖鞋,辛吉尔终于看清了,他穿着人字拖,每个游客来这里都会穿的印花沙滩短裤,米黄色的,印着几何图案。
他光脚踩在地板上,朝辛吉尔走过来。辛吉尔愤怒地吼了一声:“你们欺人太甚!”扣下扳机。
啪嗒——
空枪。
没有子弹。
他震惊地再扣一枪,还是空枪。他不可置信地瞪住手枪,食指连续不断地狂扣,空枪,空枪,空枪!
图逻单手抬了抬帽檐,盯了他一眼,朝他伸过手去,五指张开,手心一把子弹。子弹对着辛吉尔的视线扬了扬,无声地说:这里呢。
辛吉尔被气疯了,真的疯了。
“辛吉尔——”他的妻子从卧室出来,俯身看他,又看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
“进去!”辛吉尔对她怒吼。他的妻子立刻返回卧室,狠狠带上门。
图逻跨过地上的四百万,走到沙发前,坐下来。他的手指里夹着一把刀,甩了一个漂亮的刀花,放在扶手上。刀花飞溅的血真的像花一样四射飞溅,辛吉尔眼皮一糊,他摸了一下,新鲜的血。刚才那个保镖的血。
他是真的会杀人。
辛吉尔跪了,他嚎叫:“这件事不关我的事,是那个斯科特,是他不让我签的,他想赚钱,他想要酒店的股份,他也看中了酒店的生意,是他不让我签的。你告诉南林,我一直是愿意签的,是斯科特,你们要找就去找斯科特!”
他紧张的,怕这个人听不懂,抱着地上的箱子,“这些全是他从酒店拿走的钱,这是证据!”
“你也看见了,刚才那个保镖是斯科特的人,一切都是他的主意!”
图逻一言不发,从短裤裤兜摸出一份报纸,在那儿看。那把带血的匕首就在他手臂旁明晃晃地发着刺眼的光,滴着腥臭的血。
辛吉尔的神经扛不住了,“我马上打电话给你老板,我签,我签!”他抓起听筒,朝酒店打电话,接通了立刻让前台转进南林的房间。
转进去了,但没人接。
他再打,还是没人接。
继续打,依旧没人接。
还是打,还是没人接。
一遍一遍,一次一次,一道一道,连接电话的嘟嘟声快把他的耳朵震聋了,没人接就是没人接,就是没人接。
他没招了,回头对图逻说:“我签,我真的签,你回去告诉你们老板,我真的签,明天一早,等他睡醒就签。”
图逻不动。
“真的!你看见了,他不接电话,我真签啊!是他不接电话!你回去吧!我明早就签,一大早!六点行不行,五点行不行,你回去吧!”
图逻还是不动,把报纸翻个面,翻过来,辛吉尔才发现他看的不是报纸,是名单,一串一串的名字。
黑墨水印的字,一排一排,一列一列,有些被画上血红的叉,有些还在。辛吉尔瞪大眼珠,从那些被红笔叉掉的名字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自己认识的——夏普·基思,一个死掉的人。
再往下面,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黑色的,写上去不久的,排在最下面,还没有被红笔叉掉。
他真的绷不住了,无能狂怒地按通话,继续打,继续打,不要命地打,往死里打。
打了有一百多遍。
手指摁痛了,也是真的气疯了,完全的气疯了,疯得胆子破了边,口不择言,他极其大声的无比愤怒地嘶吼:“你们老板是猪吗,睡这么死!他妈的,能不能醒一醒!”
“去酒店吧!我们现在过去,我现在过去签!我们回酒店——”
“嘭——”
就这时,天空炸开一朵绚丽的烟火,五光十色,绚烂的烟花流星一样在漆黑的云里爆开硕大的圆,紧接着散成星星点点的硝烟,随后又是一朵,深蓝色的,再一朵,橙红色,还一朵,银光色的……
与此同时,图逻站起身,朝外面扬扬下巴,“带上章。”
辛吉尔拿上车钥匙,和他朝外面走。他们走下门前的台阶,穿过前院的花圃,从碎石小路踩进沙滩,沿着海岸线朝前走。
不知道什么时候,海边亮起五彩斑斓的星灯,一串一串盘旋缠绕,把海边照得迷离亮。
午夜的海岸从没有这么多人,男男女女,笑着叫着。
沙滩上也有很多人,在海浪里跑来跑去。
辛吉尔看不见这些,他只看得见更前面,更亮的地方,有一个人,男人,穿着衬衫,血红的鸽血红宝石配在衬衫领口,长袖解开纽扣挽到手肘,他站在海水边缘,他的对面,一个女人正举着相机朝他大喊:“哥你能不能别这么僵硬,摆点动作啊!”
越来越近,辛吉尔看得不能再清楚了,是南林,和他的妹妹埃米。
埃米一脸服气,“你没拍过照吗?不会摆动作吗?要是二哥在这里,海都能给他摆烂!”
南林有点别扭地比一个剪刀手。
埃米两眼发黑,张嘴狂吐气,已经骂不出来了,手指无力地按了几次快门键。
海浪拍上来,从南林小腿卷过,西裤和皮鞋全湿了,他坚持站在那里,不挪动,叫着埃米:“多拍几张,拍好看点。”
埃米只想把眼珠子掀到天上去挂着,“别人四岁小孩都知道不比剪刀手了!”
“……”南林放下手,理了理衬衫领口,生怕乱了,他说:“我这样站着拍也好看,你就这样拍几张,等会我自个儿选,你记得把烟花一起拍进去,还有海,看得见吧?浪花能看见吗?一定要拍清楚。”
他细致得吩咐,像一个老妈子,埃米耳朵疼,但毫无办法,冲着他狂按快门键。
辛吉尔:“……”
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他在家里怕得快死掉了,这位祖宗在这里放烟花拍照!
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
南林抬手打了个招呼,又冲海伍德打个手势。
海伍德从岸上下来,身后跟着个小伙子,是前几天过来签合同的,被他拖了两天再拒绝。
这会儿,他抱着合同朝自己过来,海伍德拧开钢笔,就在岸边的柏油路面,合同放在粗糙的被无数人踩过的沥青地面,辛吉尔签下了价值两千万美金的大酒店售让协议。
他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该高兴还是该绝望。他戏弄了南林,让他不得不从索克洛家的宴席上直接过来,他不仅没有趁机狮子大开口地砍价,还以原本谈好的数额给他。
真是……真他妈的万恶的有钱的大家族!
斯科特说错了,南林能从留学回来直接坐上家长的位置,不是靠图逻,他最靠得住的是他自己的头脑和行事能力。
想起图逻,辛吉尔转头,那个一直走在他前面的男人不见了。他巡视一圈都没有看见,什么时候不见的,他也不知道,真的就是一道飘的幽魂。
南林能找到这种人,说明他本身和这种人大同小异。
辛吉尔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惊恐,是心脏弥漫起来的雾一样的渗透全身的鬼气,他的手脚泛着阴森森的冰凉,比刚才更恐怖的,他觉得现在才是真正地把脖子贴在死亡刀刃走了一圈,如果刚才他没有接住钢笔,如果刚才他自作聪明的认为这里人多南林不敢怎么样而拒绝签字,那明天一早他的妻子真的会向上帝哭泣祈求神把自己的尸体还给她。
辛吉尔颤着手指拧上钢笔盖,还给海伍德:“谢谢……”
阿陉拿起合同,拍拍背面的砂砾,装进手提包,“明天我们去市中心把股份事宜办了。”
辛吉尔忙忙点头,“好、好,几点,你说。”
“我看看。”南林的声音传过来,大家都以为他要看合同,阿陉就要拿过去给他,结果他朝埃米伸手,拿走埃米手里的相机,他从海水里走出来,带着一鞋子的海水,沉甸甸的。他把皮鞋脱了,穿着湿黏黏的袜子踩在沙子上,低头认真选照片,“我觉得这张不错,你觉得呢?”他问埃米。
埃米歪头瞟了一眼,冲天翻个白眼,一屁股坐在沙子里,不说话。
南林懒得再问她,自顾自选了一阵,又说:“哪儿有洗照片的?我现在要。”
“哥,海水是从你的脚板心流进你的脑子了吗?现在几点啊,凌晨两点,我……除了酒吧还有谁开门啊!”
“刚才那家手工店还开着。”南林说。
埃米无语,“那是你拿钱砸的,人家都关门了,人家都睡着了,就起来上个厕所,你非要人家开门给你做狗屁东西。”
“听说你最近喜欢找冲浪教练?”
埃米闭嘴了,低头在沙子里画圈圈。
南林举起相机,对着天空、烟花、遥远的海按下快门键,他觉得不够,转过身,背对大海,单手举着相机,把自己、天空、烟花、大海拍下来。
辛吉尔连忙说:“我认识,我立刻打电话让他开门,可以马上洗。”
南林毫不客气的:“去吧。”头也没回,继续自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