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家咖啡馆,三楼,他们的包厢。
南林在沙发里看书,躺着,两条腿长长地交叠,脑袋搭在沙发扶手,后脖颈下面垫一个软枕头,很舒服的样子。
索玛一坐在书桌前,拿着蘸了墨水的钢笔,纸上的字没写几个,他时不时盯着南林看。写一个字,要看好久,再写一个字。南林发现了,假装没发现,手里的书几乎没有翻动过,想起来才翻一页,翻过去的什么内容,一概不知。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全用余光看书桌前的人去了。
他盯着自己,呆呆的,有时候踌躇的,眉间蹙着,心事很重。
大概是忍不住了,他放下笔,站起身,轻悄悄的慢腾腾地摸索过来,一步一踌,好不容易挪到沙发边,他蹲下来,两只手扒着沙发的边缘,小狗小羊一样乖乖地扒着,把他看着。
那么乖,那么黏糊。
南林还能怎么装看不见,他合上书,反手放到后面的柜子上去。
“你……”索玛一不安地抠着指甲,睫毛不停地颤,盯着南林的衬衫领口,张了张嘴,又闭上。
南林太熟悉这种欲言又止了,他见过很多,不是找他帮忙就是找他借钱,要么做生意,对方没有足够多的筹码,就会用这种表情说自己有难言之隐请求他松松口。
南林是可耻这种的,他觉得多大本事谈多大生意,这种求来的,能赚几个钱,能做多久?
他瞧不起这种人,对他们一个眼神都不给。但这会儿,他却把脸凑过去,主动问他:“你什么?”
索玛一飞快看他一眼,又匆匆低下头,还是没勇气说出来。
南林,卡陀梅罗家的家长,要钱有钱,要权利有权利,没有什么东西是他给不起的,包括脸面。他主动问了,人家没说。他再次把热乎的脸贴上去,缠着问:“你什么?”
连问两遍,问得索玛一不好意思了,他掐住指头,用疼痛给自己壮胆,张开嘴的瞬间闭上眼睛,很不要脸的一鼓作气:“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紧张得嘴唇在抖,大概太紧张了,唇珠一颤一颤,颤得南林有点没反应过来,怔在那里。
眼皮遮不住光,索玛一能感受到太阳的光影在眼皮上晃,晃得他闭不住眼睛,他又非要闭,紧紧地闭,过于努力地去闭眼,导致其他感知格外敏锐。房间很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非常快,嘭嘭嘭的,不安地跳,焦躁地跳。这些跳动里,是罗林的沉默。
沉默是拒绝的意思。
罗林拒绝了他。
他攥紧指头,攥得指关节发了白,生疼。
罗林的拒绝没有让他感到尴尬,而是发觉自己做了很鲁莽的事,罗林是一个不喜欢肢体接触的人,他却让罗林亲自己,而自己还是一个男性。让男性亲男性。罗林怎么可能会答应。
罗林喜欢的是女生。
就像阿青说的,也许罗林已经结婚了,也许已经有孩子了,他怎么能让罗林亲自己呢?
他做了一件即将失去朋友的事。索玛一后悔了,他不应该说这种话,不应该提这种要求,不应该仗着罗林人好什么都依自己就这样要求他,让罗林为难,也让自己变得可怕。
他意识到自己在仗着罗林的好,对他提一些冒犯他的事情。
索玛一的大拇指死死掐住中指的指甲壳边缘,指甲壳锋利的边缘狠狠陷进肉里,会有一种又疼又舒服的感觉。
他强迫自己努力控制情绪,睁开眼。
不敢看罗林,视线虚虚地落在罗林的胸口,他今天穿的丝绸衬衫,滑溜溜的没有口袋,光泽很饱满,很漂亮,松松的拢着他的胸口,随着胸腔的心脏跳动,起伏着。
“对……”
他想道歉,想说自己错了,想说自己没睡醒,或者来的路上打开车窗让风吹糊涂了,还有可能是冷气太冷,让他胡言乱语。总之,他想道歉,随便什么理由,只要罗林原谅他,他都可以说。
“你怎么能这么……”他的话被南林抢了先,南林抓住他的手,把他掐得死死的拇指和中指松开,让中指轻松下来。因为掐得太用力,松开后,掐得发了白的指甲壳立刻充血变成深红,疼没有了,只剩下麻酥酥的舒服。
索玛一垂着脸,他想罗林应该是想骂他的,骂他怎么这么不要脸,竟然让一个男人亲自己。
他慌张地道歉:“对不起,我错了……”
南林的手在抖,也许是索玛一的手在抖,他们的手握在一起,分不清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南林克制住颤抖,急促的呼吸却不论如何都抑制不住,太意外了,太震撼了,一向乖巧的谨慎的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事的人忽然变得这么勇敢,这么主动,向一个老男人讨要亲吻。
南林,28岁,经历过枪林弹雨,手里有过性命,他都做不到这么勇敢。
索玛一点头,知道的,知道得不能太清楚了,所以才想要。
一个男人亲吻一个男人,能意味着什么呢,普通朋友是不会亲吻嘴唇的,他们只会亲吻脸颊问好,只有情人、恋人、爱人、夫妻才会这样。
“为什么想要?”南林极力克制着,让理智回来,“是谁教你吗?还是谁对你说了什么?”
索玛一摇摇头,没有,是他自己想要。
他想要罗林亲吻自己,他想知道,罗林也是男人,玛塔尔也是男人,他们有什么不一样,他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接受不了玛塔尔。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接受罗林。
“只是……”他难受地告诉他,“想试一试……”
亲吻的感觉。
“你还这么小……”
“不小了。”索玛一抬起脸反驳他,“我成年了。”
南林惊诧。
索玛一用力告诉他:“今天,我成年了。”
南林怀疑。
索玛一挺直背,挺直脖子,坚定的,“没有骗你,所以,我才想试一试。”
“和我吗?”
已经说过了,没有办法再否定,索玛一所幸全承认:“对,和你。只想和你。”
欣喜若狂是什么,南林形容不出来,运输路卖了几十个亿,比预计多出20%的点,他都没有这么兴奋过。狂跳的心不是自己的了,那颗心脏上刻了“贝贝”两个字,被他拽着,只在他面前跳,只为他跳。
南林的手在抖,对,是自己的手在抖,比对面的人抖得还厉害,他的声音也在抖:“能不能……”
“闭上眼睛。”
索玛一张大了眼,视线聚焦,这才真正的和他对视上,罗林的眼睛是棕色的,闪着令人脸红的光芒,那簇光芒包裹自己,自己陷在他温柔的眼眸里。
脸一下子烧了,他羞怯地埋下头,不想被罗林看见,看见,就像自己在害羞……
轻轻的,睫毛携着金灿的光斑,像蝴蝶扇飞的翅膀,慢慢地合上。
有点慌张,有点不安,他又开始掐手指,罗林没让他掐,抓住他的手,把他的十根手指嵌入自己的手指缝隙,扣住了。
在索玛一看不见的地方,南林纵容自己几近痴迷地望着他。
这个人,他看见会幸福,看不见会焦躁,张一下嘴眨一下眼就能让他理智尽失的人,在他的手心里,变得真实起来。从第一次遇见,到梦里,再到他的车上,现在,在他手里,被他牢牢抓住,他们会亲吻。他可以亲吻他的嘴唇,像每一个男人和男人、每一个男人和女人那样亲吻他。
吻住他的嘴唇,亲一亲,啄一啄,咬一咬,甚至是吸吮。
单单想一想就能让他激动,激动得呼吸乱了,比激动更多的是紧张,紧张得腿有些抽筋,在沙发里施展不开。
他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
从没想过,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他只知道,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有恋人,不会有床伴,不会结婚。
但今天,他会亲吻一个男孩,刚成年的男孩。美好的干净的一尘不染的男孩。
他会玷污他。
南林用前所未有的温柔,轻轻捧住他的脸,与其说是捧,不如说是贴着他稚嫩而柔软的绒毛,他都不敢真的捧他,他的脸是那么白,阳光仿佛能把他灼伤,睫毛那么密,像蜜糖一样粘稠浓郁,每颤一下都能勾起丝丝缕缕的甜浆,鼻翼很可爱地翕动,喷出湿乎乎热润润的呼吸。他是这么可爱,可爱得南林想一口吃掉他。
很轻很轻地一下,几乎没有亲到,嘴唇擦着他浅浅的柔软的头发,似触非触。
从他的眼睛,到他的鼻尖。索玛一被亲得浑身战栗,是那种让人难耐的战栗,身体里很荒唐的生出一种渴望,他想要实实在在的亲吻,他想要他的唇重重印在他的脸上,印在他的嘴唇上,最好咬他一口,狠狠地咬一口,他想要更多,更深更重的触感。
他都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迫不及待,这么急切渴望,这么不知廉耻。
他渴望罗林的手真正捧住他,他渴望罗林的嘴真正亲吻他,他渴望得做了荒唐的梦,像梦里那样,被狠狠压住。
所以,他会想要罗林亲他,他会在这里提出过分的要求,他会这样没有礼貌。因为他做过了,在梦里,他急不可耐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梦。
索玛一的呼吸急促起来,热潮潮的,喷得鼻尖都烫了,他想主动凑上去,结结实实凑上去,他都还没有动,那双虚虚捧着他的手松开了,罗林到底没亲他。
索玛一睁开眼,眼里含着委屈,有埋怨,他不想亲自己,为什么还要这样,为什么要让自己闭上眼睛,为什么要让自己以为他会亲自己,是他不够好看吗?还是因为他不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