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尾服是早晨送来的。
床是中午搬运来的。
很大的一张,木匠们用了很大的力气和心思才把它抬进三楼。索玛一的小铁床被送走了,小狗被也被收走了,换成了乳白色的被褥,铺满一整张床,枕头是乳白色的,床帏也是乳白色的,带着一层轻飘飘的纱。
书桌被抬走了,玛塔尔把他的钱放进一个小的密码箱,立在衣帽间的衣柜里。
他的书被没收了,玛塔尔翻开看了两眼,很幼稚的童话故事书,在阿一祈求的目光里被留了下来。
窗台前放着全新的深绿色立柜,铺着白蕾丝,彩釉花瓶坐在上面,插着几朵刚从花园里剪下来的粉玫瑰和白百合。
索玛一站在门口,扒着墙缘,看这个陌生得有点害怕的房间。
他没小狗了,也没lolo了——他忽然意识到这一点。唯一和罗林有关的东西只剩下那本故事书,被人嫌弃地丢在柜子上。
他的小毛巾被换走了,变成很大一张的浴巾。他的睡衣变成了可以敞开的没有纽扣的只靠一根腰带系起来的睡袍。他不喜欢,他喜欢小毛巾,喜欢短袖短裤,喜欢光脚踩在地板上,不喜欢这种铺得满满当当的柔软的绘着深棕浅灰图案的地毯。
佣人把每个角落擦得铮亮亮,雕窗在阳光里泛水光。
“过来试试。”玛塔尔在床边朝他招手。
佣人们下去了,三楼只剩下他和玛塔尔。索玛一松开墙,挪过去。玛塔尔揽着他的肩膀,在床上坐下来,“软不软?”
索玛一点头,软,但他还是喜欢自己小铁床和小狗被。
“晚上睡觉会很舒服。”玛塔尔说。
索玛一转头看他。玛塔尔。他最喜欢的,最亲的人。他不让自己工作,不让自己出去,给自己穿最好的、用最好的、吃最好的、喝最好的,是为什么呢。
他听说过,去教堂的时候,那边的人闲聊时会说起索克洛家,会说起玛塔尔,说玛塔尔养了一个小情人。他听的时候是没有感觉的。
无论玛塔尔对他做什么,他都可以接受。他知道小情人是什么意思。
玛塔尔以前有过很多小情人,索克洛太太哭过,她告诉他和卢新,以后长大了要对得起别人家的女孩子。
他可以接受别人说自己是玛塔尔的小情人,因为他是玛塔尔,他给了自己新生命,他养大自己,他救了自己。不管当玛塔尔的小情人,还是当玛塔尔摆在架子上的花瓶,他都可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能接受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玛塔尔抱他会让他难受了?
索玛一想过,把阿青的话都想过,把所有的事情都想过,花了一整晚。
是从他认识罗林开始,是从他在玛塔尔身上闻到那种令人难受的腥味开始,是玛塔尔趴在他身上,用那种眼神看自己开始,他不喜欢,他发现玛塔尔变了。
玛塔尔越来越喜欢摸自己,越来越喜欢看自己,不是小时候摸脸那样,不是看自己在花园里玩那样。他摸的时候,会用力,把他按得疼,他看自己的时候,眼睛颜色深得像水潭,让人害怕,他会很粗重地喘气,让他害怕。
又开始了,那只手把他的头发顺到耳后,沿着他的耳朵,一点点捏着他的耳垂,忽然用力地一捏。
“啊……”索玛一无意识地叫出声,那只手捏着他的耳垂,一点一点地揉、拨弄、转碾,辗得耳朵发烫,滚烫。
索玛一转过身,抱住他的手,可怜的:“痛……”
“想什么?”玛塔尔曲起指关节刮过他的眼睛,揩出水来,蹭在他的脸上。
他蹭得用力,右边的脸颊登时起了一条红痕,挂着水莹莹的眼泪。
“有点……不适应……”索玛一小声说,“不像我的房间……”
“你刚来庄园的时候,也不适应,要我抱着睡。”玛塔尔笑他,“晚上把你放在房间里,你抱着枕头来敲门,说睡不着,抱着我的腿不肯撒手,扭着要一起睡。”
索玛一沉默地听着,他不太记得这些事了。
玛塔尔哄他:“别害怕,我会陪着你,慢慢的就习惯了,像以前一样。”
索玛一垂下脸,他听得懂,玛塔尔要和他睡觉,他要和他睡觉,阿青说得对。玛塔尔为什么要养自己,因为外面的人都说了,自己是玛塔尔养的情人。
情人是要睡觉的。
“去试试燕尾服。”玛塔尔拍拍他的手臂。
索玛一很乖地起身,进了衣帽间。后天要穿的两套燕尾服挂在衣橱里,熨得非常平整。
还记得第一次穿燕尾服是卢新的,很大,松松垮垮在身上,像偷来的。他还塞着卢新的大皮鞋,也是偷来的。这一次,他有自己的了,整套的燕尾服,比卢新的还好看,属于自己的第一双皮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