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后，杜裴二人都静了下来，闷闷垂头饮酒，心坠重石。

裴敏之是出于同理心，极易共情故事女子，又想己身：李氏是祖母相看良久选出的人物，确是不错。成婚已有五年，二人相敬如宾，以礼相待，却亲近不足。他去乐坊议事，舞姬作陪，家有滕妾，温柔小意。自己与祖母说，祖母只道“与物同比，辱没身份”，劝她忍酸为贤妻，故只能咽下心事不与人知。

杜悦容则是恍惚想起当初出嫁之时，两位妹妹定的人家都在京都，还能安排婚前相见、同游相处。只有她，聘礼至日方匆匆一面，只留下一模糊印象，当时她只庆幸不是个鼻歪眼斜的。

临嫁前愁得几个晚上都没睡着，想着万一那郭家公子有些纨绔恶习怎么办？若她与姑嫂不睦，孤身在外受委屈又怎办？这一走将来可还能再见上母亲与妹妹们一面？.......又恐母妹担忧无处言说，就这样，终携忧惧上了喜轿，一路颠簸到了郭家，只能说幸好老天爷待她不薄。

想到这里，杜悦容不由长长叹出一口气，抬眸，三人对视，齐齐笑了，为了个话本的人物，争个脸红脖子粗，又唉声叹气的，实在可笑。三人又对饮了一杯，彼此也更加亲近。

“殿下如今可有意中人？中意什么样的？如此大好年华莫要辜负才是，改日还请来我家里坐坐，妾好还席。”杜悦容笑得更显真切，到时候让小儿子出来露露面，年纪虽然比公主小上一些，但杜悦容自认还是把他教的知书识礼，清俊齐整，不是逞凶斗恶之徒。

裴敏之闻言，也好奇望来。

贺兰暨没想到会突然扯到她身上，颇有深意瞥了裴敏之一眼，“我呐？十成十...只看脸吧。”

二人没想到公主是这么直白的‘肤浅’，只以为她在玩笑，被逗的笑出了声。

“别走，还有节目呢，与二位共赏。”贺兰暨见气氛正好，一拍手，小厮手脚利落去水榭左右挂上透明纱帐，更显灯火绰约。

侍女重斟葡萄美酒，一人一壶，自饮自酌。

鼓声渐起，水雾氤氲，贺兰暨饮下一口，歪靠在椅子上，坐看好戏。

一人撑着伞，乘竹筏渡湖而来，伞面为白狐逐月，伞缀银铃，垂挂白纱，蔽全身形，高似男子。

那人筏泊登榭，伞弃湖面，犹如神女遗落下的披帛。

就见那人，头戴宝冠，面具掩半面，褐眸深邃，黑袍曳地，舞动身姿，似有女子般妩媚，又有男子般刚健。

手持玉骨扇，挑落上身纱衣，臂带玉条脱，腕戴银镯，脖颈金饰垂腹，下半身还是严密黑纱，圆片与铃铛相间勾织成的腰带，系着九根白色狐尾。

羽衣飘舞，舞者随着鼓声扭摆着腰部，舞姿轻盈飘逸，大胆又神秘，又似祭祀般神圣肃穆，又如绿腰舞般婆娑缦妙，铃声响，狐尾动，恰好此时一阵风袭来，枫叶缤纷，漫天飞舞，如昆仑仙境中青丘狐初化人形，妖魅而不自知。

好了，这下不用猜了——上身袒露，胸平腹肌，是男子无疑了。

杜悦容惊得一口酒毫无形象喷出，呛得直咳嗽；裴敏之跌落了酒壶，酒水撒湿了裙摆犹未觉，皆慌忙以手掩目。

就贺兰暨还有闲心就着美酒糕点，欣赏舞姿，心中暗忖：昨日是唤起三位对女子财权的重视。

而今日，则是想要提醒她们女子命途多舛的现实，唤醒她们对命运的自主权，与对自身情感的重视。

虽然，她并不觉得这种视觉刺激与自我主导有什么必然联系，又或者是什么权利的体现。除开画画的舞姿尚能入眼，也不过是一层皮肉罢了。

不过，急病还需用猛药，她没有时间徐徐图之、个个劝说，通过这种新鲜颠覆让她们头脑发热，促其热血，希望她们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轻鸿扯了扯檀云衣角：让你嘲笑我胆子小，你看看，这才是正常女子会有的反应。

檀云拉回攥住的衣袖：有本事别透过指缝偷偷看呀。

杜裴皆羞怯不敢直视，二人恍恍惚惚被送回自己府中，心还在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