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裴二人来时,下人引她们来一处水轩,四面开阔,檀云早已遣人摆设妥当,摆上点心菜肴,又与昨日不同。
水轩正对面是临湖水榭,左右曲廊相连,草木繁荣茂盛,枫叶似火一般红,映于湖面,又有藤蔓缠绕,绕石柱蜿蜒。
夜色将暮,岸上水榭都系上各色风灯,树上悬灯数盏,花烂漫,水澄澈,恍如仙境瑶台。
贺兰暨到时,见师母缺席,意料之中——她年纪稍大些,又知我意图,今日定是不来,也好,省得吓着她。
杜裴二人见公主今日打扮,一身郁金裙齐胸揽腰,外罩着洒金纱罗长袖衫,薄纱透肌,玲珑身段若隐若现,浑圆半露,胸前堆雪,羞杀百花,完全不似昨日那般严整端正,更显慵懒风流之态。
这这这...能看吗?杜悦容瞠目结舌,赶忙将眼帘敛下,公主这是刚起身,没更换好衣裳就来了?那个...我们其实不介意再等一等的......
裴敏之亦觉审美受到了十足的震撼,如此装扮可以称得上‘不端’,可穿在公主身上却不显轻浮,反似盛极之花,秾艳旖旎,别具风情。
贺兰暨摆手让二人随意入座,“今日风清气爽,湖边设宴,心旷神怡,我还准备了节目供二位观赏。”
乐师舞姬从曲廊入水榭,和着丝竹管乐,开头温情漫漫、情意绵绵,后转哀情,只留琵琶凄凄,舞伎装扮上后唱念诗词,喜怒哀乐,淋漓尽致。
杜裴二人越看越入迷,完全被台上故事吸引,神随戏走,曲终伎散,二人才恍惚回神。
“这是崔家哪房小姐,我可认识?”杜悦容满眼垂泪,声音哽咽。
裴敏之也眼眶微红,用帕子偷偷拭泪。
“民间话本罢了,我让府上的乐师填上曲子。未必是崔氏真事,不过是那些贫寒书生,借些世家大姓的名头来写贵女痴情,一番意淫罢了。”贺兰暨说道。
“这韵律乐声排的极好,词也写的妙,就是崔家小姐被张氏书生始乱终弃,倒引起我心中不忍之处。”裴敏之神色哀伤,说的故事是女子,看戏的也是女子,她本就是柔软心肠,极易带入,仿佛真如自己痴心爱恋被一腔辜负般。
“我看定是那丫鬟搞鬼,明明原先崔家小姐是不愿的,丫鬟又是叫张生写诗,又是递信,上蹿下跳,倒似她看上书生了。后来崔家小姐又与书生夜会,她竟也不劝阻,做出如此没有礼法的事情。”杜悦容忿忿不平。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素来如此。”裴敏之叹息到。
“书生弃情是真,我却觉崔小姐未尝沉溺——她写文弹琴是己好,非为书生;爱便同守,知无果则断。命运虽弄人,她却敢爱敢恨,痛而清醒。”贺兰暨说。
“可崔家小姐为这一时朦胧情动,不仅使得家族受非议,自身也恐难善终。”杜悦容说道,“他们在一起数月,又为何不曾提起结亲之事?又或许书生心底就觉得未婚而合不和礼法,虽是和崔家小姐在一块,实则心底觉得她轻浮不尊重,献身为耻。”
“先撩者贱,反怪他人?说什么‘纣幽亡国,德不足胜妖’,他有那份皇室血脉么?还自比纣幽?哼,我看就是他就是单纯的‘德不足’!”裴敏之锐驳。
贺兰暨见裴敏之情绪激动,语出锋利,与昨日柔顺更显生动真实,不由暗觉好笑——自己这出戏是选对了。
“书生虽弃,也算善于补过,不溺艳色,及时割爱,重事业婚姻,不至于如你说的那般一无是处吧?”杜悦容说道,贵族男子婚前多有艳迹,但玩乐归玩乐,结姻还是以门户为重,正妻尊贵,岂是那些个能比的?——你要不是国公小姐,也不会与李氏结上亲啊。
“他断情?明明是恋恋不舍,在崔家小姐婚后仍多次求见,毁人一次安宁不够,还要二次?幸得崔小姐回诗决绝,否则再弃一回。”裴敏之觉得自己心绪翻涌,忍不住怒斥以表自己对那书生的厌恶。
“崔家小姐若是好好听从父母之言待嫁,拒挑逗,或先定下婚约,也不至于如此。”杜悦容被小辈反驳,有些挂不住面子,即使心里头也不喜书生,也不免强辩几句。
二人又争了几句。
“民间还有一话本,前头也与此故事差不多,主角是霍小姐,后来霍小姐被抛弃,书生要另取高门,想尽办法躲着她。霍小姐哭哭啼啼不肯放弃,不仅耗尽家资只为打探他消息,还思念成疾,最终香消玉殒,魂魄化鬼,而那书生后来娶的高门小姐,婚后被书生误会与别人有私,常常打骂,肆意凌辱。
不管是霍小姐还是高门小姐,都是可怜之人,再守礼,也难免看走眼的时候。
那张书生再来找崔家小姐,不过是他不甘心罢了——不甘曾经情誓如玉者竟嫁他人,而不是像‘霍小姐’一般为他守节。如此孱弱无能,自私自利之人,世上多了去了。”贺兰暨淡淡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