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母~”声音清脆袅袅。
王瑾娥身形僵住,暗叫一声不好,老头子教她的时候她都没叫过一声‘师母’,十年后今天倒是补上,只怕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心中忖度,面上不显,正想抬手行礼,被贺兰暨先一步按住:“师母何必与永嘉见外,老师身体可好?都怪杂事太多,还是做学生的择日上门拜访才是。”
“牢殿下记挂,一切都好。”王瑾娥也端着客气,按常回复。
话音未落,礼部尚书夫人杜悦容由公主府的侍女引着已到暖阁阶前,织金襦裙灼灼生辉,玫红帔帛曳地,云髻翠绕,鬓边玫瑰金簪流光溢彩,衬得她面庞白皙丰润,体态华贵。
未曾想公主竟会在暖阁前亲自迎接,杜悦容疾步上前见礼。公主虚扶一把,杜悦容才敢抬眸打量一二。公主身着缕金百蝶垂地石榴裙,外罩鹅黄色竹叶纹纱罗,肤润玉肌、风流袅娜,凤眸含笑,竟比传闻更明艳标致,也不似传言中那般孤傲难处。
左右二婢,一着茶色小袖腰襦,削肩蜂腰,温柔沉默;一穿嫩绿两窠绫衫,长挑身材,肌肤微丰,臂饰钏镯,竟比寻常官家小姐更出众。
“听闻杜夫人出行装扮向来出彩,今日一见,果然是华贵别致。”贺兰暨夸赞到。
檀云与轻鸿打眼色:殿下啥时候听闻的?
轻鸿:刚刚吧......
杜悦容偏头含笑,扶了扶鬓上金簪,面上虽还保持着几分矜持,心里却已有些受用:“殿下谬赞,妾不过有两三间首饰布庄倒腾些小玩意,难登大雅之堂。”
话间,刑部侍郎夫人也到了,见自己最迟,急步上前福身:“妾裴氏,见过公主殿下。”
“裴?你是裴国公家的姑娘?”贺兰暨双眼微眯。
“正是,名唤敏之,妾来迟,还请殿下恕罪。”裴敏之心下忐忑,帖子莫非不是公主亲书?怎似不知她出身?
原来是他姐姐,怪不得阿意昨日吞吞吐吐,就是不明说,可真是的......
她上下细细打量了一回,只见裴敏之特选了少见的绀青衣裙,显是恐与公主、诰命撞色,却更显她娴静柔雅。急行而来,步摇未乱,果然谨慎知礼,风致楚楚。
“说什么迟,还没到时辰呢。”将人牵起,四人一同入暖阁。
暖阁檐角铜铃叮咚作响,阁内铺满宝相花纹地衣,三足炭盆烧得正旺,锦幔高悬,鼎焚幽香。彩穗宫灯照得内外通明,软褥雅座、杯箸酒器早已备齐。
待四人入座后,侍女奉水洗漱,依次摆饭置菜肴。
杜悦容听闻公主行事颇为放诞无礼,却没想下人皆是恭肃严整,规矩分明。
来前她还做了准备,若是公主暗示让她劝说老爷支持,她该如何推辞,憋了一肚子话,公主却只闲话家常,毫不涉正题。
裴敏之一开始还十分拘谨,抱着和杜悦容相同的心态,见公主谈笑随和,与王夫人言笑甚欢,又不时关照自己与杜夫人,怕她受冷落,可见传闻有误,便也逐渐放松下来。
一顿饭下来,除了年纪稍大不便饮酒的王瑾娥,其他三人吃了几杯便有些心头微热。
“诸位不必拘束,不过是闲来无事,还是这般多礼,如何尽兴说笑?”贺兰暨斟满一杯酒敬三位。
王瑾娥欲言“于礼不合”,想到这不是自己府里,又是别人家私宴,公主如今也不是五六岁小孩了,不是自己能说得,终默然饮尽。
裴敏之柔柔说了声‘嗳’,用帕子掩唇饮毕。
杜悦容自云锦椅中撑身,举杯高敬:“殿下说的是!原该常来常往,蒙殿下盛情,定当满饮此杯!”身后二婢急扶其臂,互换眼色:‘夫人这怎么像是喝多了?’
‘没有吧?我数着呢,才第五杯,难道公主府上的酒格外醉人?’
贺兰暨闻言,笑得更加真切,“虽是好酒,光喝可没趣,咱们也要行些令才是。”上扬凤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侍女奉着一烫金银龟进来,龟上背负一只刻有‘论语玉烛’四字的鎏金银圆筒,内有令筹有五十支,为宴席上常用的行令工具。
四人抽过两轮,愈发酒酣耳热。
“我们才四人,行令不够热闹,我新得了一个好玩意,倒是适合四人成局。”贺兰暨轻点叩紫檀炕几。
小厮抬入四仙桌、玫瑰椅、香几,设下茶点果品。另一小厮捧着檀香木匣进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套鎏金叶子牌,银胎包金,压成薄薄一片,牌面雕着各色人物花鸟、螺钿图案,精致非凡。
不待三人反应,顷刻布置妥当。
杜悦容最先按捺不住,“这可是叶子牌?”她早就听说过,就是在府里端着身份,丈夫又最厌恶这些玩乐怡情之物,不曾试过。公主这幅牌如此精致不凡,就是摆在架子上只以为是什么珍贵收藏。
“正是。”贺兰暨纤手一扬,轻鸿奉上四只木盒,各盛二十金叶,“既然是我做东,又是女儿间的玩乐,我先送上二十筹码做个彩头,一番算一片金叶子,如何?”
杜悦容面露喜色,又不需要自己出钱,还能玩一把过过手瘾,何乐不为?立时应允。
“师母?”贺兰暨亲奉茶与王瑾娥,要说三人中最担心她不同意。
王瑾娥见茶盏中琥珀色茶水如一条蜿蜒游龙,是一饼难求的‘浮光霁’,她这般精心布置,这牌局怕是要比搭的台子还要热闹,自己又何须多事挡了她的路?况且老头子为官得罪人多,自己在官夫人中人缘不算好,显少有请她出席的,年纪渐渐上来后更不喜走动,上次像这般玩乐是什么时候自己都记不清了,遂接茶颔首。
裴敏之见三方主意已定,不好出言拒绝,便也点头同意。
轻鸿简单介绍了玩法,三位都是聪明人,又掌府中中馈,番数算法一说便通,很快上手。
四人起牌,牌局开得比想象中还要激烈,杜悦容一家压三家,笑得合不拢嘴,贺兰暨输的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