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人?”贺兰暨蹙眉,又唤了一声。
陆引章眼睫微颤,似是从深水中浮出一般,眸光一敛,垂眸避开了她的视线。他声线清冷,如寒泉击石:
“微臣以为,女子刚毅未必囿于闺阁针线。臣在民间时,曾见父母双亡之女被宗亲夺产、强配姻缘,乃至贱卖为奴。若律法于此模糊不明,易起争端。”
此言竟与永嘉公主不谋而合。皇帝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
贺兰暨却不觉意外,陆引章幼年拮据,由寡母变卖嫁妆、苦心经营祖产抚养成人,自是深知女子生存之艰。那张冷淡如松上雪的面容下,长着有别与世家子弟的见解抱负,这点让贺兰暨又烦躁却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关心社稷又心系百姓的好官。
“陆大人此言,深得我心。”贺兰暨抚掌起身,腕间双龙戏珠金镯铿然作响。抬眸直直对上钟相那双豹眼环目,他面上长须虽中和了几分威严,眼中狠厉却一闪而逝。
哟,看来汀州一事梁子是结上了,查到是她在背后出手了?
她气定神闲,声如清玉:“我大盛开放,太后、皇后身边亦有女官帮扶。强国之道,在于先人开明,知人善任,君臣同心。国如此,家亦如此,若是在一族事务中讲究一视同仁、能人居之,非但不会助长乱风,反而能正本清源。”
“一视同仁?这么说殿下在宗祧继承上也想争上一争了?”钟琅冷笑。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又迅速屏住,空气死寂。此话几乎是指着贺兰暨的鼻子,斥她妄图夺权,甚至暗指干涉朝政、觊觎皇位。
“钟大人慎言。”陆引章声音冷澈如冰。
贺兰暨却轻笑一声,从容不迫:“我才疏学浅,又受天下之养多年,承皇兄信任,与我递奏章、议朝政之权,寄予如此厚望,岂能让皇兄被人非议识人不清,面上蒙羞?
自是终日惶恐,谨言慎行,约束自身,更是日思夜想着如何回报百姓。天下百姓又半为女,女子唯一傍身依靠的便是钱财,由此引发的纷争旧案,不知凡几。
莫说女子,便是男子世家,也会为了金银反目,做出坑家败业、害人性命的事情。律法虽一时不惩,天道亦不容。钟大人,您说是不是?”
萧相在一旁暗自挑眉:诚惶诚恐?谨言慎行?他可半点没瞧出来。
这番话却是说得漂亮,既显对圣上的恭敬,又自谦护国封号受之有愧,更以一句“识人不清”,堵回了所有质疑她女子参政之言。君权臣授,质疑她,便是质疑皇上眼光?更何况,她终究是圣上的亲妹。在贺兰暨手里吃过暗亏的萧相不禁暗笑:这丫头这张嘴果然够毒辣。
后半段的诛心之言,别人不明,却是直插钟琅的肺管子。他气得胡须微颤,正想拍桌争辩,却见贺兰暨负手而立,她身后的正是皇帝,身上杏黄团龙裙与天子赤黄龙袍的影子交叠,一股冷厉气势扑面而来,令钟琅喉头一哽,竟一时失语。
贺兰暨见他只喘粗气不语,紫色官袍上孔雀羽微微颤动,倒像极了那日巷中所见的斗鸡。
“女子何以只能倚仗钱财?父母、夫婿、子嗣,岂非不是依靠?”郭尚书突然扬眉质问。
“我也没说不是呐。长兄如父,像皇兄便是我的依靠,更是天下人的依靠。但也有句话说,一文钱逼死英雄汉呐,嫡子、庶子、养子的析户分财,律法中均有记载,对女子部分却模糊不清,如今添上,使律法完善,行事有所依据,难倒不好?”
皇帝嘴角微抽,别开脸去,别捧了,她也不嫌说出这些话来酸牙?这高帽戴得他耳朵发热,殿里仿佛都燥了几分。
“这......”郭尚书一时语噎。
“听郭尚书言外之意,似是对本宫不满?认为我和离之事败坏了天下女子风范?”贺兰暨踱步至他案前,轻按他欲起身的动作,“准予和离之律,乃父皇母后所定;我的和离文书,是皇兄亲批。您这是不满律法,还是不满皇兄?若是前者,不如写份奏章烧去问问父皇?”
她抽走郭尚书案上一张空白宣纸,投入香炉。火舌瞬间窜起,灰烬带着火星犹如幽蝶盘旋而上。
郭尚书骇得汗出如浆,扑跪于地:“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
皇帝瞥一眼锋芒毕露的皇妹,又望了望静立一旁的陆引章——她当真不在意和离之事了?他抬手示意郭尚书起身。
“至于尊重各地的习俗,更是可笑至极!有俗拿童男童女祭祀,这可否取?林相老家—博陵,前朝尚存以人命筑桥之陋习,又可取否?律法当统摄天下,一以贯之,上下一行。各地不同,岂不乱套了?”
“律法一事,事关体大,不可急躁,应循序渐进。”林相温声劝道。
贺兰暨几乎要翻个白眼——这些人肚子里几道弯,她清清楚楚。
这策真会动摇在座诸公的利益吗?并不会。他们不缺那点金银,更看不上女子分走的嫁妆。别说大家世族,就是平民百姓家中,只会有一个女儿的情况甚少,没有嫡子也会有庶子。
他们抗拒的,是对传统观念的挑衅,对既得利益的本能维护,更是出于政治嗅觉的警惕——这代表公主正式走到朝堂前,若有此先例,可还有第二位女子?第三位女子?将来又如何?
对于这些,贺兰暨心知肚明,此策艰难,若只是因为是她的提议而遭否决,她心有不甘,这也是她离开梅建时立下的决心。
但若指望他人代言,却又不是她的作风。
皇帝轻咳一声,争论声如裂帛立停,瞬间满室寂静。
“此事容后再议,诸位且退,三日后复论。”皇帝起身离去,为今日廷议画上句点。
众臣行礼告退,三三两两散去。
“殿下此事鲁莽了。”陆引章堵住正欲离开的贺兰暨,清冷的声音穿透尘嚣。
他认为她事前既无安排,提前部署,直接上奏讨论,打的众人措手不及,如此不顾官员脸面,反倒引起他们逆反情绪,徒增阻力。
就是这幅淡到极致的沉静面庞,和煦的黄昏给无暇面孔渡上一层绰约暖意,那是浮在冰雪上的虚幻柔情,贺兰暨觉得......自己真是看腻了。
“陆大人还是先操心自己吧。听闻你前日上书增加春闱科目与进士名额,那些冠族子弟们现在应该恨不得把你毒死,用膳前记得拿银簪试毒昂。”她揉了揉发涩的喉咙,今日话说多了,嗓子疼。
“多谢殿下费心...”
“我可没费心,就是在府里无聊,听了一耳朵罢了。”
“殿下的病......”可是当初落水落下的病根?如今可好了?听说她病了,他曾遣小余去问候,原以为念在旧情她或许愿见一面,但肯收下药材,也算稍得慰藉。
“好多了。”这几日她答这话答得简直不耐烦。
陆引章并未在意她的态度敷衍。他们之间向来如此,说不上三句便冷场,他倒也习惯。但律法之事非儿戏,若真要推行,背后千头万绪。
他深吸一口气,兀自说下去:“若欲此策顺利,殿下最好——”
“当归!”贺兰暨扬声打断,招手唤内侍牵来爱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