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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递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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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一骑红衣飞驰在宫道上,裙袂翻卷如云,身影矫若游龙。

“那是谁?”刚入宫的小侍女踮脚透过宫墙,遥望那道鲜亮身影,流露出羡慕。

“自先皇登基以来,除了这位祖宗,还有谁敢在宫闱里骑马的?嘘,不可多舌,速将手头活计做完才是正经。”另一位年长一些的女官低声告诫,目光却也不自觉追随那道红影。

贺兰暨冲到紫宸殿前,利落翻身下马,脸上红扑扑的冒着热气。

“殿下气色真好,可是大安了?”冯内侍温和浅笑,迎了上去。天知道那天看见公主直接挺倒下去,面色黯淡、口泛黑紫,别说圣上了,就是他看了都以为是中毒,魂都快吓飞了。

“天天灌一肚子汤药,再不好,都要被苦死了!就是常常打喷嚏,定是你们常常挂心的缘故。”贺兰暨心情大好的时候,说到心坎里的话那是信手拈来。

“殿下凤体安康,圣上也能宽慰安心。”冯内侍被她俏皮语气逗得抿嘴直乐,“殿下在此等候,待奴进去禀报。”

“不用等,我自己进去。”她抬脚大步往殿内走,边走边喊:“皇兄,皇兄!”

正批阅奏章的贺兰晔眉头一皱,不禁按了按跳动的太阳穴,挥退一旁欲请罪的内侍,不满地瞥了她一眼,目光掠过她生机勃勃的脸庞,淡淡道:“人在宫街,声已入殿,简直比秋蝉还聒噪。”

“污蔑!”

“这般中气十足,是无恙了?”他视线重回奏章,语气平淡,眉目却淡不可查的平和下来,那日她毫无预兆的软倒摸样,确让他心口一紧。召曲坚过来,只说她自坠海后便有此症,每年都要闹上一回。罢,也算是自己对她不住。

这几天紫宸殿里连个敢大声说话的人都没有,如今看她面色红润在面前,虽嫌弃十分呱噪,心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

贺兰暨走进两步,双手撑在龙案上,眼睛盈盈生辉,亮如星辰:“多亏了皇兄的惦念,又是赐药又是遣医,我岂敢不好?”

猝然逼近的明媚脸庞,隔桌相望,贺兰晔视线从奏章上移,抬眼打量她矫揉造作的姿态,面无表情道:“有什么就说,这般扭扭捏捏、惺惺作态,岂是公主应该有的威仪?”这幅样子他还不知?是她在父皇面前做惯了的。

贺兰暨也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只嫣然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奏章,双手奉上:“皇妹有要策,恭请圣览。”

“奏章要先给中书门下整理后,才会递到朕这里。”

“皇兄既加封‘护国’之号,皇妹自当竭诚以报,方不负圣望。我的折子自然能直接到皇兄这儿了。”

贺兰晔接过展开,从头看到尾,眼睫微垂,掩住眸光,辨不出情绪:“你想立女子继承之权?”

“确切而言,是欲将女子应得之份明载律法。”

“应得?”他尾音微扬,似含浮冰。

“是,女子本就不易,如皇妹般天生贵胄,还能有爵位继承、皇兄爱护。然天下大多女子既无宗祧继承之权,连析产分户时傍身之财也未必守得住。”

“所以你就想将女子财产之份写入律法?我记得懿德太后给你留的,是一分不差给你了吧。”

“咱们京都向来如此,女子可得嫁妆,且嫁妆归其自行支配;若户绝,女子可承继全部家产,若父母有嘱在先,便按父母遗命。即便如此,性情稍弱的女子仍易被族人侵夺。各地风俗更是迥异——前番南下梅建,就户绝继承一事,甚至闹出人命。女子认为这是她父亲辛苦打拼出来的,当归父亲血脉继承,而族中却认为应该选出嗣子承祧。

官吏断案,若无明法可依,便循当地习俗、援引旧例,判决全凭主官心意。若官员出身京都,或按京都惯例;若来自南地,则依乡土规矩;若是个迂腐守旧的,便搬出‘古例’,称嫁妆应并入夫家一同析户。古还有先例‘女为户主,独撑门庭’呢,怎么不见他提这个?

京师乃天子脚下,本就开风气之先,理当以京都为范。更何况皇兄治下,大盛国力日隆,越来越多女子走出深闺,行商置业。若无法条明定女子财产归属,此类纠纷只会愈演愈烈。”

她嗓音清越如玉磬,一番话毕,唇干舌燥,极自然地端起御案旁的茶盏啜饮一口。

殿内霎时静极,空气凝滞如冰,唯龙涎香雾袅袅浮动。皇帝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

“南地一趟,长进了。”不是那个只顾着自己一亩三分地、耽于享乐的小姑娘了。他语声轻缓,透着晨雾般的凉意,听不出是夸是损。

贺兰暨搁下茶盏,‘当啷’一响击出清脆之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明显:

“皇兄,咱们别绕弯子了。您帝位稳固,而我又只是一公主,何必时时戒备?你若不信皇家亲情,便只当我是一般臣子如何?只论此策是否利国利民?难道贺兰家的江山,我会不盼着它好?”贺兰暨摩挲着手上的珠戒,阿意说的有理,至诚至明,方是破开重重迷障的利刃。

皇帝既封她,无论是嘉奖她南下之功,还是“予荣华亦能赐死”的警示,抑或是“欲使其亡必先令其狂”的筹谋,她皆心中有数。她只需要清楚想要做的事情,不成只是说明时机不够成熟,并不代表她脑子有问题。

方才入宫前,轻鸿还忧心忡忡劝谏:“殿下不可,您提这个,不是让圣上猜忌么?”

“他心眼多睡不着觉,就让他猜忌去。本宫行的正,晚上自能高枕无忧。”

“您是行的正,难保其他人不会挑唆,这史上的冤假错案还少了去了么?”

可她已打定主意,这是她的第一道奏章,若是不成,威信何在,‘护国’名头封了也是白封。

那帮大臣们说话向来九曲回肠,如贺兰暨这般将真心剖白的,反让皇帝一时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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