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甘情愿。
人生在世几十年,也许本来就只活一个心甘情愿。
她一时没再说话,只静静体会着心里那种新鲜而异样的感受,仿佛人生第一遭,又仿佛在比之前,她就这样体会了无数遍。
不远处,有几个小孩捂着耳朵,举着烟花棒,笑闹着往这边走。也不知是故意耍弄顽皮,还是玩得太尽兴,总之是走路不看路,拦腰撞在程峥的车前盖上。
小孩手里的烟花棒,颇为应景地在此刻爆开,微小的火花炸在车漆上,轻却突然的震动,连程峥都被吓了一跳。
他开门走下车,一手掐着腰,一手拎着犯事小孩儿的后衣领,轻轻松松地将人拎到一边。
他背对着,因此林素也瞧不见他此刻的神情,不知道他究竟是多凶神恶煞,又冲人说了什么或威胁或训斥的话。
犯事的小孩儿苦着一张脸,双手合十,像拜神一样拼命地冲他拜啊拜啊。其他几个围观的小孩儿则是一脸幸灾乐祸的笑。
许是被这样的氛围感染,林素整个人也松弛下来。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挪移,看到自己在车窗上的倒影,那张属于她的脸上,嘴角轻勾,带着淡然而温柔的笑。
这种模样对她自己来说是全然陌生的,因而猛一看到时,便是格外惊恐的。像是长久以来的自我认知出了偏差,又像是一个陌生的灵魂在不知不觉间将她夺舍。
她刻意耷下唇角,又换作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车外,程峥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踹在男孩儿的屁股上,几个小孩笑嘻嘻地作鸟兽散。
程峥走回来,拉开她那侧的车门,一只胳膊搭在车门上,弯着腰看她,手一摊,向她展示手心里的几个呲花。
“缴获的‘作案工具’。”他冲她解释。
她抬头,不咸不淡地评价一句:
“小孩儿的东西你也抢?”
他冲她笑,没脸没皮地回答:
“就是小孩儿的东西才抢。”
她不想费心去理解他这种行为逻辑,懒散地靠在那儿。半晌,她见他始终扬眉看着自己,似引诱,似期待。
林素反应过来他的意图,语气平平,毫不留情地驳回:
“太幼稚,不感兴趣。”
他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撇撇嘴,不耐烦地“啧”一声,手里的烟花棒翻来覆去地打量,说:
“那怎么办,总不能扔了吧?多浪费?”
她不接招,说:
“想玩儿你自己去玩儿,我等着你。”
话说到这种地步,他知道她是有些累了,即便软磨硬泡也没什么用处。他顶多是把她从车里拉出来,让她在一边等着。
院子里因为温度低,剩下的积雪稍微多一些。他随手搓出两个巴掌大的雪球,堆出一个可怜巴巴的雪人,将两个呲花棒作手插在两边,打火机一点,火焰迸发,在黑夜里渺小而璀璨地燃着。
另一个类似微型炮仗的东西放在一旁,许是引线有些受潮,程峥护着火一连点了几次,见他也觉得有些无聊。
站起身,扭头一看,见林总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像个心不在焉的监工。
他心中哂笑,故意说反话逗她:
“你这么无趣,接下来几十年夫妻生活怎么过?我有点后悔了。”
她勾勾唇角,百无聊赖地看着他,随口回:
“后悔也来得及,总之结婚这事我总有备用人选。”
程峥微微一怔。即便知道她这话只是‘礼尚往来’地刺他,听着还是心里窝火。
他咬牙切齿地笑一声,正要上前几步去找她算账,不妨身后那个炮仗突然炸开,不大不小的震响将他吓了一跳,差点自己将自己绊个狗吃屎。
他刚站稳,惊魂未定时,冷不丁听见一声轻笑。
程峥有些不可置信地回头,眉心夸张地扬起,问她:“笑话我?”
她神色淡淡地点点头。答案不言而喻。
明摆着,就是笑话你。
林素本以为她这接连挑衅的行为,总会要换来他的报复。
但程峥只是站在那儿,静静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步走上前,一只手拢在她的脸侧,冲她俯下脸。
视线遮挡,天地失色。感官中丧失视觉,被放大的,便只剩她与他的呼吸心跳,以及熟悉妥帖的体温,不知餍足的缠绕、索求。
等她终于有些呼吸不稳,不耐烦地将手抵在他腰间,威胁性地拧上一把。
他才笑着退后些,仍旧没脸没皮地扒在她身上,脑袋埋在她的颈窝。
一张嘴说话,呼吸便打在她的皮肤上,惹得她浑身不自在。
他声音闷闷地问她:
“……那就这样说好了吧?”
她没问他说好了什么,只将手轻轻搭在他后颈,似安抚又似掌控,轻轻捏了两下。
许是刻意,许是无意,她的声音也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嗯,就这样,说好了。”
盛夏的时候,钟城县的景区正式对外开放。
但林素反而决定,暂时放缓宣传与营销的力度,只将宣传限制在省内。
“原本,项目的定位就不是网红打卡点,如果一开始流量就炒得太过,将来未免有反噬的风险。更何况,县里有不少营生都是本地人来做,虽然许多原本就是生意人,但未必对旅游业有了解。一下子就将客流量涌入,回头再一下子冷却,对他们而言,反而不是好事。”
她解释得头头是道,凡事都能分析出个一二三来。
程峥瘫在一旁,懒洋洋地支着头看她,说:
“你好像对将来的客流量很有信心。”
林素从办公的笔记本里抬起头,反问他:
“你没有吗?”
程峥接到她的眼神,老老实实地闭上嘴。
本以为是随口提起的话题,聊到没什么可聊的地步便该就此揭过。但她却冷不丁地将电脑屏幕合上,颇为正经地看向他,问:
“要打赌吗?”
他起了逗她的心思,眉心微扬,强压着自己的好奇心,咧嘴笑了笑,吐出两个字:
“不赌。”
谁知,他这话出口后,林素也只是盯着他看了两眼,便重新低下头,打开笔记本,继续工作。
又是半个小时过去,程峥见她竟然真的没有再进一步解释说明的意思,反而又成了那个首先沉不住气的人,重新腆着脸凑到她身边,问:
“到底赌什么??”
她冲他笑,说:
“如果客流量够我跟你说的数,你把家里的沙发换掉。”
程峥一愣,没想到话题绕来绕去,竟然又绕到这个上面。
这段时间他都在钟城县忙两头的生意,京海新买的房子因此空置着,连装修都没空去管,只能全部甩手扔给装修公司。
但是他对这些东西向来不上心,即便在审美层面也颇为随意。有些地方,装修公司明摆着糊弄他,用高价置办一些不实惠又丑陋的东西。
比如客厅里的沙发。林素实地去看过,又大又丑,像个在泥潭里泡发了的不明杂物。
她拍了照片跟他说,让他换掉。
他态度一如既往地吊儿郎当,也不知是真嫌麻烦,还是硬要在已经落于下风的婚姻关系中掌握一些主动权。
结论就是,他觉得挺好的,硬是不换。
说到底也就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如今拿出来做赌注,也不过是两个人习惯性斗嘴时的新语料罢了。
程峥把跟她口头上作对当成一种乐趣,硬要嘴贱顶一句:
“你怎么对我的沙发那么大意见?准备长住啊?”
林素懒得搭理他。
他又凑过来问:“你输了又怎么办呢?”
她盯着电脑屏幕,轻笑一声,什么话也没回。
景区对外开放的头半个月,因为营销上的薄弱,游客并不算多,甚至不如上一年的年终岁尾时来的热闹。
直到偶然一天,一个垂直做历史账号的博主,在宁家村的墓穴展览馆处拍摄了视频作品,以点为面地介绍了钟城县改造后的现状。从回收改造的矿区艺术文化街区、到主题小镇,再到程峥店铺所在的商业街。
对方的评价也很中肯:
“虽然在旅游特色的层面上来看,钟城县旅游项目的改造绝对算不上独树一帜。但在旅游资源稀缺的当地,对于周遭城市的人而言,这里不失为一个感受文化、放松心情,值得一来的短途旅游地。”
林素主导的项目像她这个人的为人一样,从不屑于张扬,也不怕被人误读为“平庸”。但她想要的东西、该获得的东西,则是一样不能少。
这个博主的作品在小范围内火了一把,景区的人流量也跟着多了起来。
程峥盯着窗户外攒动的人头,有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问她:
“不是说不买营销?你这算不算作弊?”
她不以为然:
“谁说是买的?”
她说话总是半真半假,即便是真的耍赖,程铮也无计可施。
不是早说了吗,就是她让他蒙着眼从悬崖上跳下去,质疑一声都算态度不端正。
她这人就是霸道成这样。
京海家里的沙发终究是按照她的审美,被换成简约而优雅的白色真皮,将屋子的格调拉到她的层级。
她选款,他掏钱。程铮看着沙发夸张的价格在心里呲牙咧嘴,表面上却云淡风轻。
男人,好面子,总不愿意在爱人面前展露出一丝一毫捉襟见肘的模样。尤其是他对她。
然而,那沙发买了,送到家里,程铮却一次都没回去看过。
他这些日子忙于钟城县的事,整个人被困在这座城市打转。而林素又要回去忙京海的事,一连几个星期都见不到人。
京海的家,反倒她去的次数更多一些。
时间推移,来到今年的小长假。
景区里搞主题活动,请来了不少模特、演员,穿着各式各样的制服,在主题小镇角色扮演。
客流量也在这个时候到达顶峰。
程铮每日忙得连合眼的时间都吝啬,人站在原地,都恨不得闭着眼一头栽下去,如果就此长眠,也算是睡个好觉了。
唯一的慰藉是,银行卡上的进账越来越多,他一段时间以来的紧绷感终于松了不少。
林素不在家,没人看着他。
他忙到晕头转向、无法疏解时,也会捡起之前的坏习惯,偷偷抽根烟。
长假的某一天,程铮昨晚刚忙完酒吧的事,第二天又被张蕾喊回车店帮忙。修了一上午车,还没喘口气,酒店里的店员又打电话来喊。
他连车店的工服都没换,跑这儿跑那儿,实在受不了时,就不管不顾地从酒吧店门溜出来,点着一根烟,曲着一条腿,倚在红砖墙边吞云吐雾。
有个年轻的小姑娘,手里拿着手机,笑眯眯地走过来,脆生生地问他:
“你拍照收费吗?”
他被人问得莫名其妙,却也没有精力深究,只耷拉着眼,随意笑一声,答:
“看心情。”
小姑娘眼睛滴溜滴溜转,嘴里嘟囔:
“什么人设,还挺爱耍酷……”
程铮没听清她说什么。
她又抬头问:“拍照,公主抱行吗?”
她手指了指街道上跟着机械花车游行的几个NPC,说:“里面好多人都会公主抱的。”
程铮反应过来,她是把他当景区里的演员了。
他心里觉得好笑,又懒得拆穿,随意将烟头一灭,说:
“不好意思,我这个角色只展览,不互动。”
他将这事儿当作全然无害的小插曲,转头就给忘了。
等晚上店里聚餐,徐天和张蕾头顶着头,围着一个手机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