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铮走过去,瞧见屏幕上的照片,脚步一顿。
他拧着眉,问:
“这什么玩意儿?”
徐天呲着牙将手机举起来,说:“这是咱们钟城县文旅的官号,景区工作人员抓拍的照片啊。”他指了指其中一张照片上,一手夹着烟头,一边垂着头跟小姑娘讲话的人,大声嚷嚷:“哥,这里头还有你呢。”
徐天又羡慕又不忿地嘟囔:
“拍得还挺帅,咋就没人拍我呢?”
张蕾在一旁取笑他:
“他出镜是色诱,你出镜算什么?土地公揽客吗?”
她一向嘴毒,徐天又是个不经逗的。
两个人的嘴仗一触即发,在一旁吵吵闹闹。
程铮却只顾得上瞪着那张照片。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完蛋了。
睡前,他照常给林素打视频电话,明显心不在焉,还强装镇定,问她:
“过几天回来?”
她垂眼看书,只“嗯”了一声。
程铮曲指挠了挠耳后,有些不自在。
他有意出言试探两句,又怕此地无银三百两,被她看出些什么来,不打自招。
他打量着她的神色,觉得比起往日来没什么异样,又随口聊了几句闲话。
一如既往,他说十句话,她会看心情回上个两三句。他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异常,才慢悠悠地松口气,说:“睡吧?”
她随口“嗯”一声,却又在挂电话前冷不丁地开口道:
“回去后,到别墅去住。”
他心里涌出点不祥的预感:“……哦。”
“你先睡客房。”
预感被坐实,他仍在垂死挣扎,问:“……怎么了呢?”
她抬眼,冲屏幕笑笑。
“散散你身上的烟味儿再说。”
……
林素无论说什么都是一锤定音,他也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余地。
早两年,她对他吸烟一事儿还表现得稀松平常。但自从程峥戒烟以后,不知她是不是懒得再对他装得包容友善,渐渐对他管束得越发严格。
所有与陋习有关的事儿,比如抽烟,比如和狐朋狗友出门喝夜酒。
她从不在明面上说不许,只是总是在他犯事后,变着花样折腾他而已。
程峥挂了电话,想了想,还是给朋友发了个消息,说过两天晚上的聚会,他估计不能去了。
别人对他爽约的原因刨根问底,他避而不谈,只说是太忙了,忙得抽不开身,忙得没心情喝酒。
他自以为装得很好,没人看得出他是个妻管严。别人也都默契地不拆穿他,好歹给他留点面子。
夏天的尾巴,随着最后一声鸣蝉,缓缓滑向终结。
秋天叶子染黄时,林素从京海回来。
他死皮赖脸,软磨硬泡,硬是把人留在了出租屋里。
毕竟屋子小,只有一张床。
她即便不爽,也顶多只能把他撵到沙发上去睡。等到半夜,他再嚷嚷着睡得腰疼脖子疼,没脸没皮地从客厅里挪腾回来就是了。
林素也不是非要跟他较劲,推了他两下推不动,心想他这段日子确实还算老实,也就不再折腾他。
等到天光微明,她才微微支起身,告诉他坏消息:
“于连跟我一起回来的。”
他掀开眼,扯了扯唇角,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不爽:
“回来办正事的,还是回来碍人眼的?”
他问这话也是废话。
这些日子,钟城县景区的营收不错。于家原本还在观望,如今是彻底愿意迈出那一步。
于连这次便是来参加动土仪式的。
说是动土,其实更准确的说,是于家要在钟城县收购一批旧的商旅酒店、民住楼,改成符合当地特色的民宿、小旅馆。
程峥早就听林素说过这事。
从生意角度上,他完全认同,无条件支持。但也不妨碍他从私人角度上,全然地表达不满。
林素起身洗漱,他就顶着一头睡乱的短发,叉着腰,在她身后讨价还价:
“至少把那东西戴上吧?”
她随口吐掉漱口的水,回绝他:
“太张扬了,不合适。”
他大惊小怪地跟在她身后嚷嚷:
“不张扬我还买它干什么??”
一早上,他翻来覆去地跟她提同一个要求,林素都用简单的两个字驳回:
“不戴。”
程峥无计可施,心情又差劲儿地近乎爆炸,大半天都黑着一张脸,看谁都不给几分好脸色。
下午,徐天兴冲冲地要拉他去观礼,程峥拉着张脸,随口说忙,不想去。
徐天惊讶得很,歪着头看他:
“哥,你跟那个林……你俩不是……,啊?……,这你都不去啊?”
张蕾倚在一旁幸灾乐祸,说:
“他去那儿做什么?缺帽子戴吗?”
徐天眼睛迷茫地眨啊眨,也是全然没明白过来好端端的,跟什么帽子有什么关系。他也没注意到,老板的脸色是越来越黑。
到底,程峥还是跟着几人去了动土仪式的现场。
不是他好奇,也不是他找虐。而是这几天白天里,客人本就少了许多,闲着也是闲着,路过去看一眼而已。
真到了场地,媒体记者、围观人群绕了一圈又一圈,徐天想看热闹,厚着脸皮地往人群前排挤。程峥却兴趣寥寥,干脆在人群后倚着墙柱站着,连眼睛都不抬一下。
好像一直如此,她在台上,他在台下。
程峥手里那个银质打火机,盖子打开又合上,却连点火星都吝啬冒出。
她的声音在台上响起,答着台下的记者问,偶尔伴随着于连那个文质彬彬、格外讨人厌的声音。程峥听得心里发闷,嘴角勾着冷然的笑。
然而。
掌声雷动之时,他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也只需这一眼,目光凝滞,久久地停留在她身上。
许是他视力不错,许是他对她以及那东西太过熟悉。即便隔着层层人群,他还是一眼看到她手上的那枚戒指。
他送她的,今早一直缠着她戴上的,那枚戒指。
鸽子蛋那么大,在她细白的手指上,显得有些突兀。阳光透过钻石切面,熠熠地闪着光。
钻石是货真价实的天然奢侈品,只是有些暴发户的气质,与她一贯的低调内敛格格不入。
这枚婚戒上花费的钱财,让他存款大出血。但送给林素的那一天,便遭到了她明晃晃的、毫不掩饰的嫌弃。
毕竟太张扬,财大气粗到有些庸俗。她当然不喜欢。
但程峥唯独在这件事上不管她喜不喜欢。
哪怕不自量力,在这东西上。他也想在能力范围内给她最贵的,最好的。哪怕她不愿意戴,他也要一厢情愿地买。
早上,她拒绝得干脆而不留情面。没想到,终究还是戴了。
程峥盯着她,目光在那婚戒上打转,嘴角再也忍不住扯出一个笑来。
如今看来,这戒指是真土啊……
但,
也是真显眼。
显眼到他一眼望过去,心里的憋闷和不痛快都尽数消散,显眼到没人能够忽视。显眼到他只看上一眼,就觉得心里很爽,比人生最烦闷时抽的第一根烟还爽,比赚到人生第一笔钱时还要爽。
一旁,有小报记者问她:
“您手上好像是婚戒,算是好事将近吗?”
程峥盯着她,等着她回答。
她却笑一声,慢悠悠地移转目光,缓慢而精准的,落在他身上。
她嘴唇开合轻轻说了什么话,程峥却全然没听见声音。
他以为是自己太投入,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直到小报记者也疑惑地问了句:“不好意思,您刚刚说什么?”
林素笑一声,说:“看来话筒刚刚故障了。既然没能成功把声音传出去,也许是天意吧。容许我卖个关子。”
他这才轻笑一声,明白过来她刚才是坏心眼儿地刻意关了话筒。
她那句话当着众人的面,却是唯独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他眼神一刻不停地盯着她,自然知道她嘴唇开合的弧度,吐出的是那些字眼。
天地广阔,人潮汹涌。即便隔着万重山水,他也知道她的意图。
于是,他彻彻底底地安静下来,松弛下来。
等仪式结束,人群散去,徐天过来喊他回去,他却随意笑一声,说:
“你先回吧,我晚点儿走。”
工作人员留下来清理场地,收拾椅子。
程峥便依然依靠在墙柱上,安静地垂着眼,看着秋风卷过落叶,像枯蝶飞舞。
何处不完美,何处不自由。
等到天色稍晚一些,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怎么干站着等?傻得很。”
他扬眉一笑,没回话,只神色温柔地牵起她的手,抵在眼前看了看她手上的戒指,故作浮夸地啧啧感叹:
“谁送的?这么有钱,眼光这么好?”
她难得被他的厚脸皮逗笑,也只是轻轻弯了弯眼睛,握住他的手,往回程的路上走。
路边梧桐金如染,行人三两成群。
她与他漫步在路边,正如这城里平平凡凡、简单幸福的每一对。
秋风轻轻刮起,传着她放轻的声音:
“我在台上对你说的,你竟然听懂了。”
程峥笑一声。
他当然听懂了。
她说的话,正如此前说过的无数次那样,简单妥帖,却犹如一句咒语,让他安心跟着她的航向,飘飘荡荡。
……
她说。
等我一起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