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挑衅我。”
……
一场谈话,反而像是单方面的碾压。
程铮跟着她从洋房出来,大门在身后关上。
他长久的、安静地凝望她的身影。
“你有什么想要质问我的,不妨一并问出来。”
林素倚在门廊边,轻轻开口。
“你想我问什么?”他淡声反问。
夜间蛐蛐儿不知疲惫地鸣叫,本该是聒噪的,令人心烦的。
但程铮反而觉得,今晚的这一刻,是他几日来,甚至是这两年来,最心安的时刻。
就像是始终悬在脑袋上的那把无形的剑,终于闪着寒光落下,却在刺入肉身之前,化作暖热血肉的春水。
虚惊一场。
“我累了,先回家吧。”
她抬步往前走,离开这个她曾住过许多年的豪宅。
那个简陋、狭小的出租屋,被她称作是“家”。
程铮扯了扯唇角。
他突然就想起来,刘春慧经常看的那些电视剧里,富家女被穷小子的廉价手段哄走,丢下自己光鲜亮丽、衣食富足的生活,自愿且幸福地,去过苦日子。
所谓有情饮水饱,不过是女人自我感动的故事,男人异想天开的空念。
程铮想就这件事开口嘲弄她几句,却又觉得难得平静,不该开口煞风景。
于是他依旧没说话,只上前两步,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回到那个小小的出租屋,她嫌他酒气熏人,不肯挨着他。
他难得变得与之前一样厚脸皮。
浴室里,一缸池水满溢,摇晃。温热的水泼了满地。
她皱着眉与他抱怨,“弄一地水,沤坏了地板怎么办。屋里一股潮味儿。”
他言语不清,说:
“我说要买大些的房子,你说没必要。如今又嫌这嫌那,怎么不回你自己的房子去住,嗯?”
她气息不稳,背过身去,懒得多看他一眼,却反而方便了当事人更加肆无忌惮地作恶。
等一切声音消于平静,屋外天光微亮,似乎已经没有再入睡的必要。
他收拾好一切,准备过会儿就下楼去买早餐。
林素倚在厨房的条柜旁,身上裹着睡衣,手里捧着杯温水。她突然轻声喊他,说:
“程铮。”
“怎么?”他回头。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他瞧着她的脸隐在昏昏沉沉的晨光中,嘴巴一张一合,吐出的字几乎难以构成意义。
她说:
“把你手头的事安排一下,下个月末,空出一段时间,陪我回京海吧……
我带你见见家里人。”
……
程铮重新恢复了那种狗皮膏药似的状态。
于连在钟城县的剩下两三日,林素陪着他在城里走动考察,程铮就跟在两人身后,神色淡淡地插着兜,既像司机,又像保镖。
明明前段时间还忙得不得了,说闲下来,好像也就是随随便便的事。
偏偏程峥也只是跟着,两人谈话、聊正事时,他从来不会上前打扰,甚至会主动留出空间来,给对方足够的隐私。
但是,于连在林素办公室里坐着,一偏头就能看见不远处杵着一个一米九几的男人。
……存在感太强,实在让人难以忽视。更何况那人还时不时扫来一个凉嗖嗖的眼风,他与林素走得近一些,都恨不得想用眼刀割肉似的。
于连实在忍无可忍,扭头对林素嘲讽:
“工作时间还带着小情人,不太专业吧?”
林素淡淡地扫一眼程峥,说:
“既然是带你了解钟城县,我想有个本地人跟着也挺好的。这里是他的家,自然比我这个外人要更加了解一些。”
……
于连嘴角抽动。
他发现林素这人真是天生的商人,再离谱的事到了她嘴里也能说得像真的似的。
他指着矿洞问它的历史,她嘴里所谓的本地人也就是慢悠悠地“哦”一声,说:
“挖煤留下的,县里穷,没钱回填,就扔这儿了。”
他指着城区的老建筑问他这里原来的用处,问为什么一个中西部城市会有偏东南亚风格的建筑。
本地人懒洋洋地倚在那儿,说:
“不太清楚。”
……
于连觉得,或许程峥最像本地人的地方。是他跟这个城市一样,没文化底蕴,庸俗。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城市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本钱——
没有历史沉淀,没有文艺修养,经济落后,连路边的建筑都是灰突突一片,连细看都是一种残忍。
也许他是被林素那张巧嘴给蒙了,因为他实在瞧不出这种地方有什么值得关注的。
……
于连脸上的无奈与鄙夷毫不遮掩,程峥见了他的神色,也只是懒散地叼着烟,慢悠悠地笑一声:
“这样经济落后的老煤城,全国有不少。你与其钻牛角尖,试图去找出这个地方有什么符合你文艺畅想和审美需求的东西,倒不如接点地气,想想普通人最想要什么。你们未来的消费者,总不能是像你这样的公子哥吧?”
于连微微怔愣,总觉得他这话,与林素之前所说的话有不谋而合的地方。但仍是带着讽刺笑了一声,说:
“难道林素就跟‘普通人’这几个字有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