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识她这么久,最熟悉她声音中的情绪,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强装镇定时是什么样、毫不在乎时又是什么样。所以,他这会儿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林素当下的心情平静得很。
刚才得知她来,他还心里一紧,怕她误会、怕她生气,想赶紧开门去解释清楚,张蕾只是来探病的,还带着孩子,干不了什么事儿。
但她表现得如此云淡风轻,都被人挑衅到脸上了,还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态度,说到底,还不是压根没把他当回事。哪里需要他巴巴地跑去解释。
“他前两天淋了雨,第二天高烧,自己躺在店里,要不是我们去得早,睡死过去都没人发现。程峥这人在生活上糙得很,不懂照顾自己,他需要的是一个顾家的女人,比他细心、对他好。”张蕾看着林素说。
林素会意一笑:“确实要多谢你,作为朋友,你对他真的很好。”
波澜不惊的语气,最能惹人生气,张蕾一嗤:“谢我?你以什么立场谢我?”
话锋往最紧要的问题转去,张蕾的语气咄咄逼人,一副要将人吃了的气势。
林素没有再理她的打算,掏出口袋里的钥匙,打算开门。
事已至此,张蕾已经不在乎什么体面。
她问:
“林素,你们俩到底算什么关系?难道不算玩玩而已吗?”
“你这样的人,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既然不是认真的,何必不干脆点放手?”
林素轻笑一声。
她向来不把外人的情绪放在心上,但话说到这个地步,确实没有再拉扯的必要。
她扭过身看张蕾,说:
“好像从上学时,你就格外在意我。”
张蕾一愣,她没想到林素会这样回答,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林素轻声道:
“你所谓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说到底,只是你自己想当然的定义。”
“如果你说你们俩才是一个世界的人,指的是一样的敏感、自卑、被迫害妄想、习得性无助,那么我觉得你可能有些误会。
他跟你,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话难听到这个地步,看起来像两个女人为了一个男人扯头花。
实则,张蕾也许心里一直清楚,她不甘心的点,从不是程峥选择了林素而不是她。
她不甘心的是,明明程峥和她是一样的出身,本该和她一样,接受既定的命运,过平凡庸常的人生。怎么遇见林素以后,他就不一样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挣脱枷锁,偏偏她不能?
凭什么她就要独自带着两个孩子,在这样糟糕的城市里烂下去?
这样的认知,让她感到羞耻、绝望,怨恨,却又不知该恨谁。
张蕾盯着林素,几乎因压抑的情绪而浑身发抖。
林素却始终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无波、高高在上,像个人上人,令人讨厌极了。
是啊,从上学时她就讨厌林素,讨厌到恨不得剥下她的皮,讨厌到恨不得成为她,取代她。
……
一切无法收拾时,‘咔哒’一声,身后的门开了。
程峥微垂着头站在门口,垂着眼看向张蕾,像是没看见林素似的,颇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东西落下了。”他抬起手对张蕾说,细碎的水晶手链挂在他指间,轻悠地晃荡。
紧绷的情绪,因为他这句无关痛痒的话被打破。仔细辨别起来,其实又有些暧昧。
林素不着痕迹地扫了他一眼。
张蕾偏过头,伸手狠狠擦去眼角的泪,猛地一下拽过他手心里的手链,扭身离开。
李文磊在她的拉扯下踉跄几步,不小心撞到楼梯角,委屈地扯喉咙大哭。张蕾却没理会他,拽着他的胳膊三两步下了楼。
程峥拧着眉看着张蕾离开的方向。他今天才意识到,这些年,她表面上看起来无恙,内在却早就像绷紧的弦。也许早在上学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默默崩坏了。
他想起林素在学校被人欺负时,张蕾种种不自然的表现,心里觉得有哪些不对劲的地方,却有些不敢向那个方向去想。
他有些出神,落在林素眼里,看起来却像是另一种含义。
她眨了眨眼,问他:“不追上去吗?”
程峥正在走神,闻言一愣,皱着眉问:“什么?”
林素一笑,故意答偏:“让女士带着气离开,可没有绅士风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