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峥倚着门,长得高、腿长肩宽,将门堵得严实。他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那天晚上,两个人闹得不愉快,他话说得狠,她那么骄傲,才不过一天,又找上了门。
“这两天店里正忙着,别把徐天一个人撂下。”程峥开口道。
终于还是心软放缓了语气,只是说的话无异于逐客令。
张蕾只当没有听到他的画外音,随口答:“徐天那么大的人了,又不是毛头小子,不用别人看着他。”
说罢,也不管对方已经皱起眉头,不给他留反驳的气口:“而且,磊磊也嚷嚷着想你,正好就带他过来陪陪你。”她弯腰,在儿子头上揉了揉:“磊磊,妈妈说的对不对?”
李文磊点点头,大眼睛冲着程峥眨巴眨巴地闪:“妈妈说你病了,我可担心了,都没吃饭就来了。”
程峥嗤一声,伸手在他脸蛋上一掐:“没吃饭就让你妈带你去吃饭,来讹我做什么?我这儿又不是餐馆。”
李文磊眉毛一竖,伸拳头往程峥肚子上一锤,叫道:“我妈说,你这样的行为,叫不识好人心!”
程峥眉头一扬,抬眼看向张蕾。
她面不改色,淡淡一笑:“我也没说错。”
张蕾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蛋,没看程峥,话却是说给他听的:“我们骑电车来的,外面三十多度的天气,挺热的,好歹让磊磊进屋消消汗再走,要不然被晚风一吹,我怕他感冒。”
话说到这份上,再扭捏就显得矫情,更何况还是在小孩儿面前,没有把人家赶回去的道理。
程峥身子一侧,让出路来。
“怎么就带了一个?”他抱着胳膊,看她拎着东西径直往厨房走去。
“洛洛嫌天热,不爱出门。”张蕾回答着,一边将保温袋里做好的粥和菜拿出来,送进微波炉里加热。
程峥看着她,没说话。
之前要开酒吧时,他原本想着将汽修店送给张蕾经营,那里产权清晰、地段尚可、客源稳定,她如果接手,顶多不过再找一些专业的汽修人员就行,每个月的利润,也够她带着两个孩子过得比较滋润了。他手里还有许多大单的客源,不拘于一个小小的店面,也不担心自己在车行这边的前途受太大影响。
她那时问他:“你对我出手这么大方,不怕林素跟你闹?”
他说:“本来就是我家里欠你的多,算我还你的。”
他没意识到自己是一副与人划清界限的做派,本是一番好意,谁知张蕾却不领情,宁愿跟着他继续开新店。程峥本以为她是担心自己撑不起来一个店,才会拒绝这种安排,也不好多劝,只能一切随她。
微波炉‘叮’得一声停止转动,张蕾将将饭菜摆好。
一旁,李文磊还在缠着程峥,叽叽喳喳地要他陪他玩游戏。
“我怎么死了!你快帮我看看!”李文磊攥着程峥的胳膊,不让人走。
张蕾喊了几遍‘吃饭’,这边一大一小的两个人都不动弹。她将碗筷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搁,声音尖利地喊:“李文磊!你知不知道听话?!”
桌子一震,饭菜洒出。厮杀正酣的小孩儿,应激似地僵了一下,瘪了瘪嘴,眼圈一下子红了,却忍住没哭,将手机还给程峥。
“吃个饭而已,凶他干什么。”程峥倚在单人沙发上,淡声道。
“你不带孩子,你不懂。”她努力平息着呼吸,擦着桌子上洒出的粥,动作用力得很。
“嗯,是不太懂。”
他不喜欢小孩儿,觉得吵、粘人。他也看得出来,这些年,张蕾带着孩子,虽然外表上看着仍是年轻漂亮的姑娘,但心气儿早就磨没了,变得暴躁、易怒。
一个人生活得好不好、受过多少磋磨,从眼神里便能看得一清二楚。
张蕾的心思,他不是不能理解。只不过他这人漂浮惯了,当不了别人的救命稻草。
一顿饭吃得沉默,李文磊受了委屈,眼泪无声地往碗里头掉,混着粥又都喝了进去。程峥本来就头疼,看见这画面,脑袋涨得更晕。
吃完饭,张蕾拿着剪刀和兜布说要给他剪头发,她之前在发廊里学过,说家里小孩的发型都是她剪的。程峥拧着眉头要拒绝,又见李文磊哭了大半天,鼻头红红的、期待地看着自己,最终还是老实坐下让她给剪了。
林素到程峥家门口时,恰好碰见张蕾带着孩子出门。
她神色淡淡,见到母女二人,也有些意外。楼道狭窄,面对面碰上,就没有了侧身避过的余地。
林素冲她体面一笑:“好久不见。”
张蕾静静地看了看她。许久没见,虽然也在电视报道里见过林素如今的样子,都不如亲眼看上这一眼——长得比上学时更漂亮,也没以前那样疏离沉郁了,唯一不变的是那副高高在上、游刃有余的样子。
张蕾在心里嗤了一声。老天爷对眼前这人多好啊,给了家世、财富、自由的选择。钟城县这样的地方,困了自己一辈子,对于林素这样的人而言,却像是她的游乐场,多可笑,多可悲。
“程峥睡了。”
屋里,程峥看到张蕾的手链忘在了台面上,正打算开门叫住她,便听到门外这句话,搁在门把手上的手一顿。
门外,张蕾牵着孩子站在门前,神色淡漠地看着林素:“你如果真的关心他,何必等我陪他吃完饭,人已经歇下了,才过来找他?他需要照顾,而不是打扰。”
话说得干脆而强势,有一种宣誓主权的意味,敌意毫不遮掩。
林素垂眼,从张蕾手里拎着的保温袋、装在透明袋子里的理发剪上扫过,轻轻一笑:“是吗,刚吃完饭就睡下了。”
她声音一如既往地云淡风轻,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丝毫没有被人挑衅时该有的愤怒、恼火。
屋里,程峥听到门外林素的声音,垂下眼,嘴角自嘲地一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