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总,到了。”陈平出声提醒。
林素点点头,他便率先拿了伞,下车为她开车门。
林素接过伞,对他道了声谢。
雨势不减,反而更大,瓢泼地砸在雨伞上,声如擂鼓。
陈平垂眼跟在林素身后,手里的伞向她的方向倾斜,帮她遮住飞溅的雨,跟着她去接人。
玉白的高跟鞋踩在地上,被雨水混着尘土澎溅上泥点子,就连细白的小腿也未能幸免于难。
林素像是毫不在意。
穿过雨幕,车站口高挑的身影渐渐清晰。陈平自觉地停在原地。
林素走上前,笑着与人打招呼:“于先生,久等。”
明明是夏季,于连却依旧穿着板正的长袖衬衫、熨烫齐整的西装裤,无框眼镜、名表、银色袖口,以及梳得规整的一头黑发。标准的商业精英,斯文体面。
“无妨,我也没到多久。”他冲她点头,就连笑容得弧度都刚刚好,不过分亲密,也不至于让人觉得被冷漠怠慢。
林素有些意外,这于家最不受宠的小儿子,倒也不像传闻中那样傲慢难搞——他的火车一个小时前就到站了,怎么会是‘也刚到没多久’,无非是一个让彼此都体面的说辞。
“我帮你拎着吧。”林素倾身要接过他手中的行李。毕竟作为东道主,又是初次见面,她却让人在雨中等了这么久,怎么说都是极大的失礼。
只是她刚伸出手,男人却轻巧地一避,笑着道:“不用了,我带了助理,他一会儿就回来。”
“回来?”林素疑问道。
“是啊,刚刚林小姐迟迟未到,电话又打不通,我便打发他去看看回程的车票。”
他语气生硬,带着高高在上的嘲讽与挖苦。林素脸上的笑容一顿,心道原来并非是传闻有假,只是对方延迟了愤怒。
不过原本就是她理亏,也没有什么过多辩驳的。
她仍是伸出手,捏着行李包的提手,拉至自己手中。细长温热的手指,不经意从男人掌侧滑过,她浑然不觉,他却颇为意外地挑起眉,这才认真垂眸打量起眼前的人。
乌黑柔软的长发,古典温婉的鹅蛋脸上是一双水盈盈的杏眼、小巧的鼻子……以及微微殷红发肿的唇。
于连的眼神下落,在她脖颈处停留了许久,又看向她光洁笔直,微微肉感的腿。
目光肆意流连,嘴角跟着勾起嘲讽的弧度,倒是勾起了他一些兴趣。
“钟城县交通并不发达,就连高铁都还没通车。从京海过来,下了飞机,要么从远一些的高铁站开车过来,要么转火车或大巴过来,总之是麻烦许多。于先生想必是第一次坐火车?既是已经颠簸了一路,即便要走,好歹也休息两日,给我个机会赔罪。”
她声音并不算甜美,只是声线放得很柔,明明是北方人,却带着南方姑娘特有的尾音,听着倒算悦耳。
于连掀起眼,回得却是别的话:“林小姐倒是和我想象得不太一样。”
本以为是众人口里那个无趣的乖乖女,没想到却是个玩得开的。不过才第一次见面,便又是主动摸他的手,又是如此放低姿态的。倒是有点意思。
林素察觉到他看自己的目光算不得清正礼貌,她也浑不在意,连笑容的分寸感都没摇晃半分,柔声答:“于先生倒是与我想象中差不太多。”
雨滴猛砸伞面,两个人相对而立,一时都没有说话。
不远处,一个同样西装革履的男人,头顶着公文包,冒着雨狼狈地跑过来。在两人一段距离外站定后,先冲林素致意,略有些气喘地向于连告罪:“于总,最早的一班车,要等凌晨两三点了。”
于连点点头,“嗯”了一声,别的没有多说。
本就是为了打她的脸而做做样子,他并不真打算一气之下就毁了这桩婚事。
林素见他没有说话,心里清楚这人不过是想趁机要回些面子,等她态度端正地给他个台阶下。于是,她便笑了笑,道:“二位如果真要枯坐到凌晨,那我便真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了。酒店的房间早已经订好了,只是钟城县的酒店条件都不太好,二位本就是行家,再精细的地方也住过,要是真在这里住,恐怕住不习惯。我家中的客房也早就着人收拾好了,若是不嫌弃,倒是可以先在那里凑合一晚。”
那一旁的马仔觑着自家领导的脸色,见他颔首,说一句恭敬不如从命,他才彻底松了口气。
到了车前,他自觉地帮两人开车门,坐到副驾,给陈平递了根烟,对方摆摆手,婉拒了。
车厢后座很宽敞,两人即便是并肩而坐,也隔着不小的一段距离。于连本想打量一下窗外,瞧一瞧这座不起眼的小城究竟有什么魔力,引得林家小姐要力排众议来这里折腾。
但外头雨下得很大,小县城又不比一线城市灯火辉煌,路上除了一些昏黄的路灯、小店招牌上低矮的霓虹灯,几乎没有什么光照,放眼望去,也只能看见不平整的道路,以及身侧人映在车窗上的倒影。
“现在新城区的示范区已经改造了一部分,这两日等雨停了,我再带于先生好好转一转,你会看到钟城县这个小地方的潜力的。”林素似是猜到他心中对此地鄙夷,开口道。
于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两手闲适地搭在膝头,冷白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腿上敲着。
林素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干脆也不猜。既然对方没有要与她搭话的意思,她也懒得一味去贴人的冷屁股。遂也侧头看向窗外。
车轮在路面积水上溅起水花。钟城县的道路年久失修,尤其是老城区的许多减速带,已经在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和车轮倾轧之间,碎裂成高低不平的路障。即便陈平开车很稳,每次路过时,车辆总免不了小幅度的颠簸。
车身像海面上稳重牢靠的船,随行驶的方向微微起伏,温柔地颠着车厢中的人。
程峥先前作恶所留下的感受,还清晰地存在腰腿间的酸痛中。随着这种颠簸,身上的不适感更加明显。就像程峥这个人一样,张扬、嚣张,即便人不在场,也会锋芒毕露地昭示自己的存在感,像涌入封闭房间的潮水,来势汹汹、无孔不入。
林素神色平平地看着窗外,在车辆路过一栋老旧的临街小区时,状似不经意地抬眼,向挤在角落的那扇窗户看去。
她曾对他说过,不喜欢黑夜的浓重,晚上睡觉总要留一盏暖黄的小夜灯。那时他骂她“人都睡了,留不留灯有区别?难不成你是睁一只眼睡觉。事儿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