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峥自然看到了这些讨论,只是他早已经不在乎答案如何。有一天的好日子可过,便珍惜一天罢了。
她去京海忙的时候,他在家也忙,忙着跑单子、赚钱,时不时去市里接送刘春慧。
手里的存款越来越多,刘春慧也比以前要开朗。似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有时候她一走就是半个月,他从不会留在原地枯等,反而趁这个时间往更远的地方跑——钟城县经济体量毕竟有限,要做生意,必然要去别的地方找客源。
不能见面的时间,他便每日跟她通电话,即便她觉得麻烦,他也霸道而厚脸皮的,不允许她挂断。
只要知道她打算回县里,他便提前两天到家,将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等她回家。
夜里,林志远因为舆论的事而大怒,打电话过来兴师问罪。
她从他怀里抽出身来,出门去接电话。
“林素,你说实话,你选择到钟城县来做项目,到底是为了什么?”林志远的声音里藏着愤怒,只是仍然在勉强维持体面。
她声音则很平静。
“您也觉得,我只是利用钟城县的项目,操纵舆论?”
林素轻笑一声,问他:
“是沈姨这样告诉您的?”
林志远静了一会儿,才语气僵硬地说:
“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我自己有眼睛。如今公司乱糟糟的,钟城县的项目,要么就先停了吧。”
出租屋客厅窗户外,树叶随风轻摇。
她没有理会他的命令,反而反问他,说:
“爸,我是您的女儿,为什么,您总是不信我,反而要去信别人呢?”
电话那头又陷入沉寂,林志远似乎挣扎了许久,依然决定给她下最后通牒:
“素素,这个事爸爸不怪你,只是这阵子风头正大,你听我的,先把项目停了,回来再说。”
林素懒散地在圈椅中坐下,她丝毫不意外林志远会这样坚定。
如今,多年前的丑闻传得沸沸扬扬。
如果,他真的任由钟城县的项目做起来,无论这些丑闻是真是假,只要人们看到钟城县的项目,便会想起林氏集团的这桩花边新闻,无异于将一整座城市作为他的‘罪证’。
而此刻停了项目,她难以和各个投资人交代,他也可以借此削弱她积累许久的资本,让她重新变成一个可被他掌控的女儿。
而这一切,也仅仅是因为一个捕风捉影的猜测而已。
“爸,你不相信我,是应该的。”她说。
林素的语气中几乎含着笑意。
“你不相信我,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我究竟是一个单纯且重感情的人,还是一个工于心计的阴谋家。”
“从小,你和我妈就忙,只有我妈管束我比较多。到了初中,你又直接将我送来钟城县。”
“你虽然是我的父亲,却并不比一个陌生人更加了解我,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所以你不敢相信我。
你怕我的性格随了我妈,会压制你的风头,管控你的一切?”
她这一番话,正刺中林志远的逆鳞,几乎控制不住暴怒:
“你!……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话刚起头,便像呛了凉气似的,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声音嘶哑爆裂,几乎难以自制。
这些年他身体明显不如以前,虽然没有大的问题,但各种小毛病不断,三天两头的生病。即便他想一直把大权抓在自己手里,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正如林素母亲去世前,一样无力。
林素安静而耐心地听着,甚至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慢慢地啜着。
等电话那头的咳嗽声终于慢慢停歇,他像漏气的风箱一样,虚弱而沉重地呼吸。
林素才重新轻声开口道:
“爸,上学时,我其实不太理解你的做法。但这些年来,我听说不少以前的事,慢慢也有些理解你了。”
“听说,妈身体健康时,她性格强势,总压你一头。即便是在股东大会上,你与她意见相悖,她从不会顾及你的面子,把你当一个无能的下属训斥。”
“这些年,沈姨在你面前温柔可人。你也放任她把你的儿子养成一副窝囊模样。就连你重新接纳我,不也是觉得我是个头脑简单、重感情的蠢货?”
“你忌讳的事太多,只想要一个简单、听话、顺从的人,完全受你控制。却没想到,林俊卿被养成这样,连最简单的业务都担不起来。”
“如果你身体仍然康健,我想,你大概会像当年一样,再找一个女人,按你当下的心意,重新养育一个孩子吧。”
“可惜你不能,你的身体也未必能支撑你这样的野心。”
“所以,爸,除非你甘心将你的股权、将这几年的基业拱手让给别的人。如今你除了选择相信我,好像也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
“为了你我都好,不如就这样相信下去,信我是个重感情的蠢货吧,好吗?”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说话,只有他嘶哑难听的呼吸声,然后,突兀地掐断了通话。
林素坐在那,屋外的小飞虫循着屋内的灯光飞过来,又因为紧闭的窗户而无路可走,徒劳地撞着玻璃。
这两年来,她在林志远的信任下,在京海接手了不少核心业务。
反观林俊卿那里,因为早期林志远将大量资源倾斜到新的业务板块,却被林俊卿搞得一团糟,财报烂得不堪入目,集团董事早就颇有微词。
如今,这些近乎娱乐八卦的负面舆论,无非是她递给人的一把刀,一个幌子。让那些股东有理由光明正大地冲沈青母子发难。
这一局,从林志远将沈青接进家门时,他就已经输得彻彻底底。而她只不过拿回理应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
事情一向按着她的心愿发展,林素却只觉得有些疲惫。
她将杯子搁进水池,起身回屋。
床褥向下塌陷,程峥微微撑开眼,随手将她圈回怀里,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困倦,犹如梦呓,问她:
“跑哪儿去了?”
她眨了眨眼,轻声答:
“洗手间。”
程峥没说话,眼睛重新合上,像是压根没醒。
半晌,林素却突然开口问他:
“程峥,你会生我气吗?”
他慢悠悠地掀开眼,反问她:
“你做了什么惹我生气的事吗?”
林素没说话,只是仰起头亲他。
这些日子,她偶尔会这样主动。程峥感觉得出来,她是有意地在哄他。
他心里虽然有不安与烦闷,但被强行压下,只做一个趁虚而入的虚伪小人,贪婪她暂时的慷慨,胳膊将她圈得更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