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一时寂静,客厅里电视声、说笑声包裹着厨房,反衬两人之间的死寂。
话说到这个份上,难听到这种程度,换她以往的性子,早就摔门走了。
程峥抽着烟看她,等她骂他两句,或者是过来甩他一巴掌。
张蕾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只扯出来一个笑:
“不用就不用吧,反正我这两个儿子也照顾不来。你找好保姆之后跟我说一声就行,我也放心些。”
程峥盯着她看了半晌,轻轻嗤了一声:
“行。”
下午的时候,刘春慧似乎是明白自己“大势已去”,见保姆时倒是挺老实,什么抱怨的话也没说,挑了一个最低眉顺眼的,程峥跟人约好过两天来上班。
试工第一天,对方处处细心,也忍得了刘春慧的暴脾气,程峥安下心,带人家出去吃了顿饭,又给保姆住的客房添置了不少新东西,好声好气地请人家日后多担待,有什么事给他打电话。
等终于安顿好刘春慧的事情,回到自己狭小却清净的出租屋,他终于能站在阳台上,倚着露天的栏杆,静静地抽一支烟。
夕阳烧红。
即便是在钟城县这样的小地方,街景破败、楼房老旧,路上偶有塑料袋随风滚动,但至少天上的风景,是干净而平等的。
街角那头,放学的几个小学生互相扯着书包,你追我赶。
程峥静静地看着,手里的手机烫手得很。
名片上的电话号他这几天看过许多遍,已经背熟了。
许多年前,某个新年前夕的晚上,他也曾试过给林素打电话,只不过电话里提示已停机。
他知道她到了异地,迟早要换掉在钟城县用的手机号。
他也知道,她这个人有点强迫症,选手机号时宁愿等着挑挑拣拣、花高价去找,也喜欢用一些连字的号码,比如234、456这样的数字,她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就像,手机里这张名片上的手机号一样,几个连续而规整的数字罗列,像她一样矜贵又古怪。
手机划开屏幕,将那串数字输入,点击拨通。
手里的烟灰轻晃,飘飘悠悠地坠下。
嘟嘟嘟三声,电话接通,响起一道清冷而熟悉的女声:
“您好。”
干脆、简洁而礼貌。
程峥的第一反应是,他真的好久没听到林素的声音了。
他的第二反应是,她没认出他的手机号——
这么多年了,他这号一直没换过,她对数字那么敏感,记性又好,也不知是忘了,还是从没注意过。
心里像有小虫啃咬似的,又麻又痒,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怨气、憋闷。
他眯着眼抽烟,慢慢悠悠地吐出一口气,盯着天边浮云,不说话。
电话那头,隐约可以听见觥筹交错的声音,压低的、男人们之间的笑谈声。
也不知道在和谁吃饭,这么重要,接个电话都不能到安静的地方接。
电话那头,林素也一直没说话,保持着通话。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她贴着手机,轻轻呼吸的模样。捏着烟头的手指用了些力,烟嘴被捏扁。
那头,有一个稍显年轻的男声响起:
“我们林总不太能喝酒,您赏个面子,让我接您这个光。”
声音清晰地透过听筒,传入程峥耳朵里,想必对方离她很近,说话才听得这么清楚。
她终于开口说话了:
“如果没有急事的话,晚些时候我再回电话,这会儿不方便。”
当然不方便,忙着应酬,忙着罩着人小男生不被灌酒呢。
在她要挂断电话前,他冷不丁地开口:
“刘小姐。”
既然名片上的名字写的是刘意林,他自然就当电话那头的是刘意林。
他能感觉到,林素在那头顿了一下:
“有什么事?”
声音轻柔,不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程峥了解她,知道她不爽的时候,声音反而会变得温柔。
他咧嘴一笑,心里那点憋闷散去了一些,就像与人掰手腕,将输未输之时,重新找回了一点平衡。
“不是你找的我吗?怎么还问我什么事?”他故意将声音捏得轻佻、暧昧,甚至带着点浪荡的油腻。
她静了三秒,回答:“是吗?最近来来往往见过很多人,我不记得给过你手机号。”
他叼着烟,瘫倒在阳台的躺椅上,两条长腿舒服地往栏杆上一搭,眯着眼吸了口烟:“你忘了?那天下着雨,你来我店里,觉得我帅,非要加我微信,说要约我出来吃饭,来店里就为了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