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峥垂下眼,眉骨与眼睫在眼下笼上阴影,沉默不语。
老太太没见过他这样的神色,一愣,接着会心一笑:“既然惦记,干嘛非等人家来找?自己不能去找?”
程峥嘴角一扯,长腿跨上摩托,声音在全包的头盔里显得有些闷:
“我惦记个屁。”
……
回到新家,远远看见门开着个缝,菜香四溢。他脚步一顿,走上前。
刘春慧老老实实地坐在轮椅里看电视,手心里捧着一碗切好的水果,脖子上还系了个围兜,见他回来,连眼神都没漂移一下。
两个小小的人儿从沙发上蹦起来,一个冲上来搂住他的腿,一个怯懦些,只站在后面仰头看着他。
“程叔叔!”四五岁的男孩搂着他的腿,甜甜地叫他。
张蕾闻声从厨房探出身来,黑色短发、浓郁的五官,穿着粉色的围裙,洗手做羹汤。
“回来了?”张蕾只随口问一句,便又闪身回了厨房,“菜先放冰箱里吧,明天再做。”
程峥走过去,倚着厨房门看着她忙活,眉心微皱,不说话。
张蕾感觉他一直在身后沉默不语地看自己,笑了笑,道:“你站在那儿不说话,还不如洗手过来帮我。”
程峥没动弹,声音淡淡的:“我妈给你开的门?”
张蕾不着痕迹地一顿,神色自然地回:“是啊。阿姨还挺喜欢磊磊和洛洛的。”
程峥微微偏头,客厅里,张蕾的双胞胎儿子围着刘春慧坐着,李磊性格活泼些,一直黏着她在耳边叽里咕噜,刘春慧被他逗得直缩脖子。
脾气那么差的一个中年女人,这会儿笑得见牙不见眼。
张蕾默默打量程峥的神色,故意一笑,说:“你不用谢我,前段时间李磊生病,你不也帮了我不少。再说了,你那厨艺,我可不忍心让阿姨一直忍受你的’虐待‘。”
程峥扯着嘴角嗤了一声,空气里略有些紧绷的张力却化解了不少。
两人从小就是邻居、同学,彼此知根知底。
高中毕业那年,张蕾自己跑去大城市,几年没有音信。
前两年突然带了对双胞胎儿子回来,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程峥略一打听才知道,她高中毕业后是网恋奔现,自以为榜了大款,跟人结了婚。
生下孩子没两年,丈夫对她不好,动辄打骂,却几次离婚不成,干脆带着孩子跑了回来。
那时候,程峥回老房子处理事,她还在对门住,正好见她那个老公上门闹事。
程峥当然是路见不平,一双拳头把人揍得肿成猪头,楼梯上滚下去,腿都摔折了。
进了警局,对方狮子大开口地要赔偿,要不就让他关进去好好反省反省——没办法,她那老公实在太弱鸡,被程峥压着打,还手的机会都没有,甚至构不成互殴。
程峥翘着二郎腿笑:“给你钱?你也配?”
他这辈子就没认过怂,打就打了,认罚就是。吊儿郎当地放完狠话,转头看见张蕾,那么心高气傲的一女的,缩在角落里哭。那个畜生搂着她,也不知道在她耳边说什么话,把人吓得脸色惨白。
要是让两人单独相处几天,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事。
程峥把人叫住,银行卡往桌子上一甩,看人的眼神发狠:“拿着钱滚,人给留下。”
警察同志站在一旁无奈:“这是正规调解,不是拍古惑仔。”
最后,他给人老老实实赔了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又陪张蕾回市里,花大价钱请了个好律师,好歹把婚离了。
对于程峥而言,是从小认识的情分,也是理应关照她的责任,关键时刻拉她一把,是应该的事儿,不掺杂任何旖旎的、含混不清的情绪。
对于张蕾而言,却不仅仅如此。
多年来自视甚高,以为能逃离钟城县这么个小地方,过光彩、富贵的生活。因为看错了人、选错了路,十几年富贵梦,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还带着两个孩子,连日常生活都难保障,更别提找一个心满意足的归宿——有几个男人,愿意接纳她,以及她的两个儿子?
对于张蕾而言,余生不过是权衡利弊、为自己挣一个伸手够得到的幸福出路。而她和程峥知根知底,他又对她抱有责任感,未必不能一起搭伙过日子。
只不过这些年,追程峥的女孩子不少,有的了解了他家里的情况便落荒而逃,有的凑一块儿玩还行,一旦提起终身大事,他便吊儿郎当地跟人说:“这么严肃,就没意思了。”
也是渣透了。
至于张蕾不是没有试探过他,只是不知道他是装不懂,还是天生少根筋,对她的一次次示意无动于衷。毕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工作关系,她也怕把关系弄得太僵,以后工作不好做。
也正是因为每天一起工作,低头不见抬头见,他身边有哪些人,她也都相对清楚一些,玩乐的关系,甚至比不上他们俩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伤及不到根本,她也就不急着定下两个人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