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怀县仅有一座寺庙坐落在山林间,它修建的并不大气,最开始不过是这里以前的一个商户选中这块地,建了这间两三进的院子。后来落魄,几经辗转,后来才有了如今的寺庙。
每年一到即将春耕的时节,村里家家户户总有好些人聚众一起登山进寺庙求神拜佛,只为求得今年老天爷心情好,保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这便是农家人最大的心愿了。
南山村今年进山祈福的人依旧不少。
大多是妇人,夫郎带着家里孩子。村里留了一半的汉子守着,还有一半的壮丁也跟着一起来,主要为的是护送村里的这些女人家的和夫郎们。
山高路远,若没人护着,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哭都没地哭。
方轻一行人先跟着进了主殿,诚心拜过佛祖后,便在院中唯一粗壮的树干上系上一早便准备好的红布,每条红布上都提着字,无外乎乞求希望今年是个好年月,或是保佑全家平平安安,健康顺遂的。
方轻的红布上便是“平安顺遂”四个字,他希望他和宁哥儿这一世能安安稳稳走完这一遭,便不枉此生了,再无所求。
方宁亦是如此,再没有什么比一家人平安喜乐更重要的。
“阿弥陀佛,施主安好。”
方轻正要和宁哥儿去别处逛逛。他和宁哥儿已有好些年没来过寺庙了,想在四周好好看看。便见一陌生和尚挡住他们去路。
方轻识得这面相慈悲的和尚。
方才在主殿时,这和尚正跟在主持身后。想来也是寺庙中的重要人物。
“不知这位师傅有何事?”他问。
谁知和尚直接爆出一颗惊雷:“重来一遭,不知施主可有困惑需解答。”
方轻只觉耳边嗡鸣震响,脑海有一瞬的空白。
他攥紧因为紧张而麻木的手心,缓过情绪,掩下心底翻涌的骇浪。
“阿叔,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会儿宁哥儿?”
方轻打算和和尚找个地方细谈,只好将方宁暂时托付给一旁的许阿叔一行人。
“宁哥儿就交给我,你和这位师傅先聊。”
许阿叔看出方轻和这和尚有事要谈,便带着方宁他们先离开了。
“烦请师傅找个清净地,你我详谈。”
和尚颔首,便领着方轻走了。
“那宁哥儿,我们四处看看?”许阿叔问。
见方轻彻底走远,方宁这才点点头。
“阿舅,你们先逛,我要去如厕。”
此番来寺庙,许阿叔将精神不少的沈霄也带上了。
想着让他拜拜神佛,好歹也是个心里安慰。
“要不让李旭陪你?”
沈霄拒绝:“不必。我一人去便可。”
“那你一人小心点。”
……
方轻跟着和尚七拐八拐,来到一处静谧树林。
想来陌生和尚也顾虑到两人身份,寻的地方虽清净,却并非无人,只零星几人,离他们也有不少的一段距离。
只要他们压低声音,便不会有人听见他们说的话。
“不知师傅方才那话何意?”
和尚淡笑不语。
“施主心中已明了,又何必再问。”
“师傅即是知晓我的根由,那我心中疑惑,不知师傅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和尚从袖中掏出一物递给方轻,道:“如此,便算物归原主了。”
方轻看着手心里由红绳系好的一颗泛着温润光泽的佛珠,不明白和尚话中之意。
对此,和尚却道:“天机不可泄露。”
“贫僧只能告诉施主,万物皆有灵。”
“施主身负福泽庇佑,只管放宽心过好自己的日子。只要施主不行恶事,施主总会找到答案。”
方轻垂眸望着手心的佛珠沉思。
回去的路上,少年胸前戴的佛珠随着步履走动而摇曳。透过灿烂的阳光,隐约间,仿若有一抹嫩绿从佛珠上一闪而过。
倏地,路过一个拐角处,方轻停下脚步。
他好像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靠近墙边,还未细看,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嫡子不行,还有次子。秦知府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方轻愣住,果真是沈霄。
不过他口中的“秦兄”是何人?他还从未听过沈秀才如此尖锐地讥讽过一个人。
他从墙角后露出一只眼,瞧见不近不远的地方,几个面色不善的人正围着沈霄。
沈霄又何尝不意外,他以为他来到安怀县便和顺江府的那些人便再无交集。没料到不过随家里来寺庙祈福,也能与对方撞上。
在与秦怀视线相交的那一刻,他便知道今日他想安生怕是难了。
秦怀此次前来寺庙是受巴结他的人邀约,本是闲来无事,便一起前来看看,不曾想居然会遇到沈霄。
形销骨立的少年哪怕落到如今这番境地,脊梁依旧挺立。
人尽管身体垮了,可秦怀依然看得出,沈霄还是从前那个沈霄,并未被病痛磋磨丧失了棱角。
恍惚间,秦怀仿若又回到了以前在总被沈霄压一头的日子。
先生的好学生,人人口中的天之骄子,衬得他秦怀就是地上的烂泥,扶不上墙。
思及此处,秦怀眼底划过一抹嫉恨。
他沈霄都不是沈家子了,还傲气什么。秦怀偏要让沈霄认清现实,好叫他知道,他早已经不是沈家惊才绝艳的沈家子,现在的沈霄连给他擦鞋都不配。
是以,在沈霄读懂他的意思,跟过来后。秦怀先是围着他绕了一圈,连连摇头,折扇轻晃。
“瞧瞧这是谁?这不是我们曾经的大才子沈霄么,可你看看这身上都穿的是什么?”
“啧,这料子我家最低贱的奴仆都不会穿。”
“你瞧我这记性。”秦怀像是想起了什么,道:“我差点都忘了,你已经不是沈家子了,再也穿不起好料子的衣裳来了。”
话虽如此,他假模假样的样子是个人一眼都瞧得出他是故意的。
“你说你,沈家虽是商贾人家,可也能保障你能过好日子,就算是死皮赖脸也该留下来。到手的富贵说不要就不要,天底下竟也有你这般蠢笨的人!”
面对秦怀不怀好意的讥讽奚落,沈霄面上一派云淡风轻,连眼帘都未掀一下,好似秦怀说的不是他一般。
随秦怀一道同来的人看出秦怀厌恶沈霄此人,一个个为了在秦怀面前卖个好脸,倒是不由余力的跟着一起诋毁起沈霄来。
明明他们根本不认识沈霄,讽刺起人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呵!”沈霄发出一声轻讽:“秦知府一世清明,偏生有你这样的嫡子,想必将成为秦知府一生的污点。”
“不过不要紧,嫡子不行,还有次子。”
“秦知府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你说什么!”
秦怀最恨旁人说他不如家中的庶子。
他揪住沈霄的衣领:“沈霄,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处境?你这副清高样儿做给谁看呢!”
“真当你还是沈家子?别说笑了,一个快死的病秧子,你有什么好傲气的!”
沈霄面容却是一如既往的温和,语调不轻不淡:“沈某不才,自十一岁中秀才后,而今再无精进一步,仍秀才禀生一位,确实没什么傲气的。”
一记绝杀。
在场众人虽都是读书人,可能和沈霄一决高下的还真没有。
又是秀才,还是禀生。层次根本就不一样。
沈霄胸前闷痛,踉跄几步。就在即将倒地时,背后贴上一片柔软。
“沈秀才,你没事吧?”
眼见沈秀才就要摔倒,方轻赶紧上前将他扶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