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心坦然地回道:“哦、来徒儿我忘了介绍,这位正是你的…师娘。”
闻言,众人皆是一惊,齐齐望向姜曳。
姜曳在心中不停地呼喊着007的名字,007姗姗来迟,它站在衿池的头顶上。
【检测完毕…不是。】
不是?…竟然不是?
姜曳并非想象中的松一口气,反而心口一窒。她骤然顿悟,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早已认定衿池就是靳弛。此刻007说不是,令她方寸大乱。
衿池目光沉沉,声音很轻地问:“师娘…你竟是我的师娘?”
姜曳有些心虚,抬手主动搭在衿池的手腕,让衿池更加疑惑。她转身对着沈无心冷嗤道:“不必假客套。你与我早没了夫妻名分,更何况我并未过门,这师娘二字就免了吧。”
“即便没了名分,但往日情谊做不得假。”沈无心走下阶梯,语气调侃,“阿曳何必同我故作生分。”
话音刚落,衿池立在原地,身形一晃。心口泛起细密的疼,呼吸间好似冰锥扎穿入肺。他抬手捂了按胸口,试图缓解痛感。
衿池向来沉稳,他维持着处变不惊的神情,甚至还能扯起嘴角:“徒儿竟不知师父何时有过人界的道侣?”他将“道侣”二字研磨在齿尖,抱拳行礼,“姜曳她才年芳二十,许是师父认错了吧。”
衿池越为自己开脱,姜曳就越心虚,只觉得脚下虚浮无处落地,想立即逃离此处。
来到众人面前站定,沈无心眯起眼,察觉到衿池与姜曳间的微妙异样。他疑惑地说:“哦?人界?可阿曳是合欢宗的师尊啊。你们不知道么?”
“!!!”
众人又是一惊。
“嘶——”
司徒灵倒吸一口凉气,睁大双眼,同情地望着衿池。
经过飞舟上这数十日的相处,众人虽已知晓衿池与姜曳在梦境中已两情相悦,但并不清楚其中细则。而姜曳一贯冷淡,看不出几分喜欢,却也并未拒绝。衿池主动倾慕的姿态,俨然已深陷其中。
原来姜曳是合欢宗的人。
这倒是让一切都有了答案。
衿池瞳孔微颤,想说的话淤堵在胸口,让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红色发带在空中摇荡,像是最后不肯熄灭的奢望。
合欢宗。
她竟是合欢宗的师尊。
是那个擅于玩弄感情、将真心碾碎作功法的合欢宗。
“呵。”
衿池忽然低笑出声,劲风吹打在他的脸上,像是无形的耳光。
难怪…自出梦境后她就对自己爱答不理,他屡次追问答案,姜曳总说“等等”。既已完全沦为炉鼎,采补后怎么还会怜惜?勾一勾便会扑上去的痴人,当然无需用心安抚,只是还未到说出那句“不必当真。”的时机。
他日日在姜曳耳边祈求,盼着她能借着凄苦的从前怜惜自己。尽管姜曳总是面露难耐,却从不拒绝。
她总是背对着,衿池误以为这是被自己打动的挣扎,如今想来,或许只是强忍着来自合欢宗的嘲笑。
他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从心口弥漫着的冷蔓延到四肢。
他抬眼,看向姜曳,她仍就静立在原地,神色并无波澜,只一双细眉微蹙——是在担心么?衿池扯起嘴角,怕不是在担忧若即若离的招数被人揭穿,担忧炉鼎会逃开吧?
他缓缓阖眼,复又睁开。盯着沈无心的额头,黑红的额带上红宝石在微微闪烁,遮挡着下面空无一物的眉心。
用全身克制着激愤的情绪。
衿池问:“他说的可都是真的?”
她想点头,却莫名不敢。
“这……”见场面尴尬,沈无心打着圆场,“你们舟车劳顿也累了,先回去好生休息。我先带阿曳去拜见长老,给她安排一下住所。”
司徒灵赶忙称是,她可不敢凑这个鬼热闹,看着衿池越发沉寂的神色,扯过刘子渊飞速离开此地。
待人走远,衿池向前一步,不顾沈无心在场,握住她的肩膀:“你可还有话要说?”说着,即便姜曳吃痛他都不肯松开。
解释?姜曳无从解释。
难不成要同衿池说,自己在梦里认错了人才会亲近于他?她此刻心乱如麻,只得安抚着自己:没事的,反正他也不是靳弛,她不需要解释。
见此情形,沈无心挑眉,他偏过头望向远方。
“我……”姜曳无措地眨眼,见他眼眸泛起水光,下意识地脚步向前。“我是合欢宗的又怎么了?我对你,跟合欢宗的身份并无关系。”
说完,衿池定定地盯着她,盯得她一时语塞。
是了,姜曳懊恼自己嘴笨。她确实故意冷落衿池许久,众人都看在眼里,她也心知肚明。
这个时候提起更是火上浇油。
衿池冷笑:“你当真一点都不…”
沈无心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这一路来想必是辛苦徒儿了,竟让你二人如此水火不容。”转头他安抚着姜曳,见姜曳瞪着他,他的笑意更深。“他向来体贴入微,既要照拂师弟师妹,还要照顾你,难免疲累说话就冲了些。你又向来娇气,自辟谷后不仅嘴馋还嘴刁。”
“我还记得平日里最喜欢吃的,便是我亲手做的番柿鸡蛋面。…啊对了徒儿,你若得空,稍后可来殿里与我们同聚,顺便尝尝为师的手艺。”
“……”
原先衿池还说梦境中是融合的故事,不是真的。但此时姜曳倒觉得,这沈无心如梦境中一般阴阳怪气。
听他语气分明就是故意为之!
姜曳抿着唇,眼见着衿池已寸寸崩溃,“你——”试图去牵他的衣袖,却被衿池拂开。
拂开的动作极轻。
“呵。”衿池不住地点头,“好、很好。”他垂下眼睑,后退几步,将每一个字都用力咀嚼,“既如此,徒儿就不打扰师父与…师娘叙旧了。”
“告辞。”
说完,他负气而走,连沈无心都感到颇为震撼。
一向遇事冷静,即便是火烧眉毛也能淡然处之的衿池,此刻离开的背影让沈无心闻到了股幽怨的怒气。
衣角翻飞打在姜曳的腿边,姜曳微张着嘴,盯着那抹消散的红色发带,她一时慌了神,心下一空只想要抓住什么才能踏实。
分明自己对靳弛以外的人都毫不在意,更别说这个世界的一个NPC。
可她此刻心口的烦乱是怎么回事?
待他走远,沈无心捋了一下胡子,他转过头来:“那阿曳随我来?”
姜曳沉下脸来,并未收回目光。
“走吧。”
山风狂涓卷起她的裙摆,也带走身侧熟悉的温度。她慢一步跟着沈无心,却忍不住再次回头。
鸣鸟偶然啼叫,四周云海翻涌,却没了应有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