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已过,却还春寒料峭,王狗儿刚从王秀才家中回来,他裹紧了身上略显单薄的青布棉袄,家里的田因为打定主意进城掘井后,王狗儿就把地都佃给了王秀才,秀才公家有长工,有佃农,有耕牛,人也公道讲理,何况还是同宗同族的。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王狗儿一眼就看见板儿正蹲在灶屋门槛上,手里攥紧抓来的泥鳅,举着手吓唬站一边的青儿,嘴里还嘟囔着念念有词,而院子里母鸡安静的带着小鸡和小鹅到处晃悠。
板儿一抬头,看见父亲回来,立马把泥鳅藏到身后,低头老实的好似刚才欺负妹妹的人不是他。
青儿见到父亲很是欢喜,蹦蹦跳跳地跑去,拉着王狗儿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爹爹,爹爹,钱奶奶家现在有一头好大好大的牛牛,和村里的牛牛长的都不一样,是白色的,和雪一样白色的,咱们也去看看吧,现在就去嘛!”
王狗儿蹲下身,一把抱起女儿,笑着说:“好,爹爹正有此意。青儿想不想要那牛牛。”
“买牛!买牛!我也要一头大大的牛!”一旁的板儿立马扔了刚才还不肯放手的泥鳅,跑过来抱着王狗儿的裤腿不撒手吵闹道:“爹,我也要,我也要牛,爹,带我一起去买牛。”
王狗儿嫌弃的把猴大王扒拉开,板着脸对儿子说:“你现在给我把自个儿收拾干净了,那一回儿子出门就带你去。”
王狗儿抱着青儿就进了里屋,和媳妇刘氏和刘姥姥商量,家里怎么个章程,和两人细说了眼下的规定。
王狗儿对刘姥姥道:“姥姥,我刚去问过王秀才了,我们村里和邻近的几个村大部分农户都是租牛或雇牛。因为买牛需要借贷,明年秋后得还,压力不小。
而且,县衙规定,有牛的人家不能借贷,现在咱们家是没有牛的,所以可以借贷。咱们家之前养过骡子、羊、鸡鸭鹅,倒是王祖父在世时还有两头牛,后来一头老死了,一头卖了。
你们赵家村我打听过,县衙是给买牛的,李家村不在灾区范围,买不了,这牛是直接发到县衙的,但是可以租牛、雇牛。但咱们得先看看自己的条件,再决定选哪种方式。姥姥觉得,我们三种选哪种好。哪种方式更划算。
雇牛是短期合约,就农忙的时候借用几天,钱也是最少的,一天就三到五文钱,比雇人划算多了,也比大户往日里往外出借的价格便宜多了;
租牛是长期合约,除了农忙时候的几天,其他时间也能干别的活,比如拉磨、拉车、提水等等;
而买牛,则是买卖合约和贷款合约,不拿现钱,直接给县衙打欠条,明年秋后还。但买牛风险也大,万一牛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可怎么还?
不过买牛风险虽大,长远来看,还是更划算的。毕竟,租牛、雇牛都得花钱,而买牛要还贷款,但是这次衙门是免息的,不用给利钱,一头牛可值不少银子,买了牛,牛就是咱们自己的家的了,可以一直用。”
刘姥姥思忖片刻道:“稳妥些还是租牛吧,买牛万一还不上呢,现在你掘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后续的花销不少呢,一时半儿见不到回头钱。”
刘氏在一旁旁听,无论谁说什么,都是点头的份。
王狗儿听了觉得刘姥姥说的在理,便起身去了东厢房找汤举人,问汤举人可要和他们一起出门去逛逛,因为他们全家都得出门,单单留汤举人和张纲在家不太好,哪有主人家全离开,让客人独守空房的理,汤举人笑着答应同去,张纲和举人一道。
汤举人道:“事不宜迟,这就动身走吧。”
旋即,王狗儿套了车,一家连同张纲和汤举人便出了门,直奔范阳县衙而去。板儿在车厢里一刻不停地兴奋得叽叽喳喳,一会儿看看这儿,一会儿看看那儿,像只欢快的小松鼠。
紧赶慢赶终于到了县衙,申时刚到,只见县衙门口人头攒动,有人站在告示栏下给农户分解告示的内容,也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商议的,人数众多都聚集在这里,这时从衙门里出来两个一胖一瘦的中年人,站在衙门口的高阶上,下面有人喊“安静,安静,县丞和主簿出来了。”
主簿拿着纸宣读了相关的详细细则,然后着人把门前聚集的老农们都带去后衙的牲口棚,选完牛到吏员这边登记造册,签订红契和欠条,说完两人就前后脚进了衙内。
王狗儿几人也随着人流去了后衙。
但是很多人还是观望的态度,而且范阳县分配到的牛,和老农们平时见到的牛不一样,负责登记的吏员就在牲口棚旁边,吏员在书案前百无聊赖,等着办理借贷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