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彧靠坐在床榻前,衣衫半敞,伸出一只手将想要爬上来的小皇帝又按了回去,“回你姑姑那里。”
“不要!”小皇帝气鼓鼓地想继续往上爬。
贺兰彧侧身要拦他,他这边一动,陆瓒便感受到了不对劲,他埋在被子里几乎是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来,又在贺兰彧腰间掐了掐,示意他也不要乱动。
贺兰彧道:“听说你白天不好好背书又被太傅打手心了?”
小皇帝一噎,有些尴尬,也停止了爬床的动作,悄咪咪地往外退,“朕还是回姑姑那里睡吧。”
等小皇帝离开,陆瓒才终于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呼吸,“闷死我了。”
贺兰彧眸光幽幽似是还带着狡黠的意味,手指穿过陆瓒的头发在他额头吻了吻,陆瓒刚要说什么,却听贺兰彧朝外又喊道:“宏儿。”
陆瓒被他吓得又钻进了被子里。
良久,没听到外面的动静,他才掀开一点被角偷偷查看外面的情况,并没有小皇帝的影子,他猛地掀开被子,“你故意的。”
贺兰彧笑了几下,“我错了。”
他只是习惯了陆瓒的嚣张跋扈和盛气凌人,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躲着做贼心虚的样子。
眼看陆瓒生气,贺兰彧吻了吻他的脖颈,唇瓣蹭过耳垂的位置,呵气如兰,“夫君……”
陆瓒被他叫得一激灵,“你别乱叫。”
*
临近秋猎结束,姚湜终于相信陆瓒是真的死了,将守在坟前的人撤了,暗处的小动作也逐渐多了起来,因着金吾卫那边各个心情阴云密布,又恢复了从前的懒散,他趁机用自己的人将金吾卫的驻守全部替换了下来。
按照惯例,秋猎的最后一天,君王会设宴款待群臣以此结束秋猎,并在第二天凌晨启程回京。
秋日光景明媚,宴席之上,歌舞升平,文武百官互相敬贺,但又不敢表现得太高兴,因为上面还坐着一个刚死了情人、脸色冰冷刺骨的摄政王。
推杯换盏,酒过三巡。
突然听得有人酒杯碎裂——
刹那间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些庄稼汉,又或者是打铁匠,总之这些人穿什么的都有,像是市井的平头百姓,却莫名带着肃杀血腥之气,老眼如鹰,锐利锋刃,步伐稳健,手中的兵刃杂乱却异常果断。
顷刻间刺客便控制住了局面,便是贺兰彧的脖子上都架了一把兵刃,小皇帝坐在龙椅上,身后匕首抵着,他一动不敢动,只剩下圆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脸色僵硬泛白,但他又不敢表现出什么,他可是皇帝,他不能害怕。
“贺兰彧,今日我们就要为少将军报仇雪恨。”有人说着就冲了上去。
“慢!”姚湜突然手刀劈出,两三下解决了自己身旁的刺客。
“你们这些前朝余孽,真是不知死活,大周已定,民心已安,还要跳出来惹起纷争。”
他说着怒目而视,手中的酒杯啪地碎裂,瞬间又从不远处窜出几百兵力,手中长矛指向刺客,很快两拨人就斗了起来。
姚湜的兵逐渐替代刺客陆家军控制住了前方局面,期间不断有人朝贺兰彧冲去,他抽出腰间软剑,铮鸣声配着寒光闪过,几人血溅当场,贺兰彧站在干净的位置,手中软剑不断滴着血。
姚湜道:“臣会派人保护陛下和摄政王,请先移步营帐,待臣来收拾了这帮刺客。”
贺兰彧冷笑道:“太尉是想保护本王,还是想软禁本王呢?不过本王更好奇的是太尉的这些兵马是从哪儿来的?本王可没有给你虎符下令调人,难道是自己偷偷养的?”
他此话一落,在场文武百官,被兵器钳制的,躲在桌子底下的,四处逃窜的,这会儿纷纷看向了姚湜。
贺兰彧的话可是直接给姚湜扣上了一顶谋反的帽子,甚至可以说彻底挑明了这段时间的暗流涌动。
姚湜道:“殿下如此想臣,实在是让老臣心寒,老臣曾和太祖皇帝达成盟约,又跟随宣武太子南征北战,更是先帝托孤重臣,反倒是殿下……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势,逼走陈相,调走姜云,莫非是殿下想做皇帝?”
小皇帝听到这里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叔父……”
叔父做皇帝,他就能做吃喝玩乐、开心不愁的太子了!他再也不用被太傅打手心,也不用被陆师父罚扎马步了!!
“你闭嘴。”贺兰彧瞪了他一眼。
小皇帝悻悻转移视线。
“太尉,本王问的是这些兵力从何而来?”贺兰彧声音低缓,却是说不出的压迫感,即便身后有兵刃威逼,依旧气势从容,眼底含笑。
姚湜道:“自然是为保护陛下而来。”
“那如果本王把这些陆家军收编了呢?没有刺客,就不需要保护陛下,太尉的人是不是也该退下了?”
“什么?”姚湜一愣。
贺兰彧突然道:“陆家军,曾为前朝神将军旧部,先帝和本王一直钦佩将军忠心果敢,有心招揽,今陆家军降者皆可恢复以往官勋,既往不咎。”
姚湜眼看陆家军的刺客们有所动摇当即瞪大了眼,怎么可能?这些可都是神将军的的陆家军,当年无论威逼利诱都没能招降的人,怎么可能在今天投降?
“殿下杀了他们的少将军,还想让他们投降,岂不可笑?”
贺兰彧突然拍了拍手,招财提着一个男人跪倒在地,正是曾经的白莲教胡秋,“胡秋,告诉陛下,你从前的好东家姚太尉都做了什么样的好事?”
胡秋过了几个月的好日子,越发不想死了,倒豆子似得瞬间把姚湜组建白莲教、勾结杨世仁的事卖了个干干净净。
姚湜道:“老臣并不认得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贺兰彧道:“那你和杨世仁勾结往来的书信呢?哦,本王还有陈相的证词,他说你勾结户部,盗取官银,用来招兵买马……还有……”
唰——
姚湜抽出腰间的刀,“殿下是不打算给老臣活路了?”
与此同时,他养的那些人也全部兵刃对准了文武百官,点点寒光逐渐逼近,吓得人面色惨白。
贺兰彧冷笑道:“太尉可曾给献县百姓活路?”
他本来并不打算动姚湜的,留给皇帝做个磨刀石也挺好的,可他本性难移竟不顾献县一城百姓的性命也要布下天罗地网,那就不能再留了。
姚湜突然喊道:“赵淳,当年神将军被先帝逼得于宫殿自焚,而今你们的少将军又死在这个人的手上?你们确定要投降于他?唯恐神将军父子死不瞑目啊。”
贺兰彧道:“姚湜,你是要造反吗?”
姚湜道:“我造反又如何?贺兰彧,你以为你还逃得了吗?这整个猎场早已被我围得密不透风。”
话音刚落,突然人群中传来一道男人的清朗的低笑声,“是吗?”
众人循声看去,却见原来贺兰彧坐的位置,身后站着位身穿墨黑服饰的男人,男人戴着张银色半面具,发丝用一根银簪半扎挽起,他收敛着气势,是故并未有人察觉出贺兰彧身后的人换了。
他缓步走下高台,站在贺兰彧身侧,随着身影渐出,男人终于摘下了他脸上的面具。
剑眉朗目,冷峻孤傲,难怪被民间称为[芙蓉玉面美陆郎],桃花眼尾下一颗小痣似有少年意气,此刻清纯佳人的唇角却是扬起一丝邪气儿,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子夜寒星似的眸中正倒映着众人惊恐的表情。
陆瓒的手搭在贺兰彧的肩上,随着唇角微勾,移步上前,在场众人几乎是心头一颤。
神将军带来的噩梦如影随形。
原本被父兄强行按在席位间的管济此刻豁然瞪大了眼睛,瞬间蓄满泪光。
贺兰彧退至陆瓒身后,陆瓒手臂高高扬起,一枚漆黑墨令出现在众人眼前,“黑虎令在此,陆家军听令。”
原本还乱作一团宛如跳梁小丑的陆家军此刻终于正了神色,唇角浮现一点笑意,像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爱欣慰,更多的还是臣下对主上的恭敬。
各个单膝跪地,声音震耳欲聋。
“谨遵将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