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近一点鱼肚白。
招财端进来一杯酒,贺兰彧看着他接过酒,营帐的帘子被风卷起一点,秋风吹得猎猎作响,枯枝烂叶卷作一团,像是在预警着什么。
外面的人清晰地瞧见两道红色身影长身玉立,陆瓒手腕上挂着铁链,端着一杯清酒,他朝着贺兰彧迈出步子,只是很快就被脚上的铁链阻了去路。
死到临头,那狂徒却是色心不改,猛地抓过贺兰彧的下巴偏头吻了上去,随后松开贺兰彧,将毒酒一饮而尽。
而后喉中血液不受控制似得从他嘴角溢出,一大口黑血喷涌落地,那个高大的身影也随之倒了下去,只是在临近摔倒的片刻,有长臂伸出将人环住。
铁笼大门开着,贺兰彧静静立着,神色漠然,怀中抱着一人,体态僵硬,不知道在想什么。
营帐的帘子被风垂落,阻隔了众人的视线,贺兰彧伸手摸了摸陆瓒的脸,虽然是假死药,但心脏还是难以言说的抽疼,就像那年皇城他抱着陆羽的尸体,大脑空洞,什么想法都没了。
另一头,左金吾卫。
彭来带人找了一晚上都没找到甘奉,直到天亮才听说他冲撞了摄政王被打了板子关起来了,急得他到处托人打听情况,但半点儿消息都没漏出来。
众人皆是一夜没睡,管济脚步踱来踱去,“怎么办?陆将军被抓了,甘奉也被关起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突然闯进来。
“出事了。”那人面色惨白,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
“那边传来消息说……说摄政王赐了毒酒,现在尸体已经被抬出去了。”
嗡地一声,彭来差点儿两眼一翻晕过去,他紧急扶住桌椅稳住身影便掀开营帐冲了出去,跑了两步,正好看见人群围堵中有兵卫拉着板车。
板车上一卷草席裹着尸体,尸体露出半张青灰色的脸,鞋子上还沾着新鲜的血渍,彭来双膝一软,双目瞪大,八年前的阴影再次席卷而来,他又一次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被人收敛了尸体。
“彭世子,彭世子……”
耳中嗡鸣一声,最后只听到有人在叫他,紧接着便陷入了黑暗。
管济等人跌坐在地,死死盯着远去的板车,那个英名盖世的人就这么被一卷草席收走了?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要他死……”管济喃喃一声,突然看到自己身上穿着的金吾卫官服,直接发了疯当街开始解扣子,将那件官袍脱下随手一扔,“我不干了,他什么错都没有,凭什么他要死?”
几个纨绔子弟有样学样,各个开始脱身上的官袍,然而事情还没闹起来,这些个纨绔的父兄们就找了过来,连拖带拽地将人拖走,生怕再闹出什么乱子。
众人围着板车,窃窃私语。
姚湜站在板车前掀开草席瞧见陆瓒那种脸,原本清纯漂亮的脸蛋多了几分青紫中毒的迹象,唇角的血迹被人擦拭过,但还有残留的血迹,他指腹探了下鼻息,又在脖颈处探了脉搏。
正好这时,小皇帝不知从哪也得了消息,他跑得飞快,身后的宫女太监根本跟不上他的脚步,等看到草席中的尸体时,眼泪哗啦哗啦地往下掉。
“陆师父。”
小皇帝晃了晃草席中的人,根本憋不住眼泪,再看向贺兰彧时眼睛都是红的,“叔父为什么要赐死他?朕是皇帝,朕不要他死。”
“陛下。”贺兰彧想去安慰他。
小皇帝却一把甩开他的手,泪眼汪汪的,“朕不要他死。”
姚湜见小皇帝哭成这个样子,便也歇了再查看的心思,挥手让人放行,贺兰彧一直看着草席被土壤掩埋才抬脚回去。
姚湜见状朝旁边人耳语几句,“你在这儿守着,守上一天,就算他是假死也得变成真死。”
两个时辰后,贺兰彧的营帐被人掀起,招财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墨黑暗卫服饰的男人,那人头发上还沾着沙土,面容被黑巾蒙着只露出双桃花眼。
招财将人送来便转身出去了。
男人拉下面巾,露出那张棱角分明、风流多情的脸来,他发丝很乱,脸上还有泥土黏着,他找了块铜镜,用手背蹭了蹭脸上的土。
那衣裳很普通,不过是招财他们平日里穿的款式,配上他这张脸,却多了点不同的味道。
黑绸劲装衬得他全身线条清晰,窄袖收腕,带着几分凌厉,银色腰带勒得腰身尽显,看得贺兰彧有一种想再把他扒光的冲动。
陆瓒站着忍不住吐槽,“那个隧道太小了,我吃了一嘴的土。”
陆瓒已经假死过一次,姚湜肯定担心他会再耍花招,派人守在坟前是早有预料的事,贺兰彧是提前令人在地下挖了隧道直通坟墓,但并没有完全挖穿,只留了一层沙土,等下葬后再打穿通道将人偷出来。
贺兰彧起身用帕子沾了水,上前帮他把脸上的沙土擦了擦,捏掉头顶的枯草叶子,眼看着一盆水变得浑浊,陆瓒整个人还是脏脏的,贺兰彧只能唤人多烧些热水,给他全洗一遍。
帐外传来兴安的声音,陆瓒见状闪身躲进屏风内,等宫人放好热水全部离开后,他才出来宽衣解带。
临脱衣前,他又照了照镜子,忍不住调侃道:“我现在完全就是一个从坟头爬出来的尸体嘛。”
贺兰彧听他这么说,忽然便想起八年前的皇城之战,那一年,陆羽才十五岁,骁勇善战的少将军死在了他风头最盛的时候,自此终结了所有的少年传奇。
他抱着陆羽的尸体坐了很久,他不愿意相信这个人会这么草率的死掉,总觉得他还活在这个世上,更不愿意陆羽下葬,还是皇兄看不下去,为神将军父子造坟立碑,但是第二天他就把坟头抛了,推开棺木,看着里面静静躺着的人,又默默地把土堆掩上。
不知道是过了多久,春去冬来,想必土壤下的尸体都化作白骨,他也彻底放弃了幻想。
没想到,那个人真的在骗他。
他没有死!
他弄了一具假的尸体来骗他的眼泪。
陆瓒美美地洗了一个热水澡,墨发全部散在肩头飘进水中,他正费力地洗着头发上的灰尘,身后进来一人,接过他的头发将澡豆在掌心打磨出泡尽心地帮他清洗起来。
贺兰彧自愿帮他洗头发,他当然是乐得清闲,陆瓒往边上一靠便眯起了眼睛假寐,“我听说甘奉惹了你不快,被关起来了?”
贺兰彧道:“你是不是把裴公七十二计借给他看了?他学了上面的计策,差点儿引开守卫溜进去救你,幸亏招财机敏,我把他扔出去给你爹了。”
陆瓒笑笑,“甘奉很有天赋的,再过几年他可以接我的位子。”
贺兰彧道:“他接你的位子,你呢?”